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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寿康宫中,太上皇敖晟瞪着垂手立在阶下的小儿子,没好气地问道:“你跟贾家小后生到底怎么回事儿?那可是祎儿的伴读,还是代善的孙子!”
敖煊眼光游移,左看右看就是不肯看他父皇,口中小小声地嘀咕:“不就是那么一回子事儿么。”
敖晟皱起眉,将手里官窑浅绛彩八仙过海杯杯盖轻轻一磕:“你若无心就别扣着人不放,若是有意也该把话说清楚了,不明不白的算什么事儿!你府里那些还不够消遣的?”
敖煊嘴角直抽:“父皇从哪里听来的话头,我何曾把人扣住了?环儿与我相好不假,他正经跟着张先生读书的,先生一心要再教个能臣出来,为国效力呢。”
敖晟一怔:“张正严的学生?”
长宁帝敖焱正巧进来,闻言接口笑道:“可不是,关门弟子。”
兄弟俩回到大明宫,敖煊已是满脸阴沉:“怎么回事?”
敖焱落座,一面淡淡道:“数日前贾政的门生,傅试之妻往荣府去,见了史老夫人并王氏,回去就传出这些话来。”
敖煊一声冷笑:“就这点子手段么。”
说来可巧,此前太后曾叫皇帝派人查看贾环言行,却将始末都看在眼里,但因上头并无旁的吩咐,不敢擅自动作,只回来一一禀明了,不出两日就查得明白。
整件事起意的是王夫人,出手的却是王子腾。
那回敖煊带着他出门,一身装束着实醒目,旁的不说,单发冠正中那颗猫睛石,没有五六百银子买不来的,衣服也是内造上用的料子,等闲人家要得一块也难,寻常百姓看不出来,却哪能逃过甄家大管事的眼睛?更不说忠顺亲王那人却是认得的,回去少不得要跟主子提上那么一嘴。
风声就这么传到了王夫人耳朵里,于是她本来已经发紧的心思越加焦躁不安。
王夫人自然不会知道贾环要在三年后才考会试,眼看贾环就要一飞冲天,哪里还按捺得住,秘地叫人送信与自家兄长,设法拦阻贾环今科春闱。
她倒也没想绝了贾环今后前途,只盼自家的宝玉大了能争气些,三年后中个举人,到时两兄弟一起下场也就罢了。
然王子腾却不是这么想。贾环小小年纪却心计深沉,本来被老太太当件赔罪礼一般送与忠顺王,他竟能转危为安,借机得势,眼见又有了功名,若不一力压制得他再不能翻身,往后必成大患,因此暗中命人缀着贾环,寻机生事,不怕他不入套。只要当众争执起来,便好就中设法了。
长宁帝深知这个弟弟,最是个受人点滴,十倍报之的脾气,当下便道:“贾环还算知道轻重,没把你抬出来唬人。”如此一来,两位老圣人那里是过关了。
敖煊翻个白眼:“我却巴不得他如此呢,原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长宁帝气道:“你当那王子腾只下了这一手么?他早布置下了,若贾环当真抬了你仗腰子,立时三刻就有御史上本弹劾,参你个私德不修,那时节贾环岂有活路?”旁的人不说,上皇与太后断不肯让人败坏儿子名誉。
敖煊心中万分懊恼,与贾环分别时不曾留两个人在他身边,更恨王子腾手段阴狠,向兄长冷笑:“这心思倒也用足了,怎么不见他正经差使上使劲?”
见敖煊冷着脸,长宁帝又沉声道:“贾环有才不假,却非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你是我一母所出的亲弟弟,于我来说,便他死无葬身之地,也比你受屈要强。”
敖煊敛眸道:“大哥爱我护我,我自是知道。”只是,贾环比旁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日夜忽忽,转眼贾环到庄子上已有半月光景,他人地两生,一出房门庄头儿便在边上跟前跟后,略走远几步,就说:“爷是金贵人,这乡里地方,不敢叫爷乱走。”竟形同软禁一般。
贾环这些天看着无所事事,脑子却没闲着,细细回想,多少也明白了些。
自己到底是大意了,过早露了底!
一个十一岁的半大孩子,短短半年前还是人憎狗厌,转过身就得了父亲看重,方方面面思虑周详,更不用说入王府后,先当伴读,又拜良师,更得王府助力下场应试,将阖府都瞒过了,如何不引人疑忌!
敖煊来时,就看贾环半散头发,披着一袭外衫,怔怔地坐在那里。
好像又瘦了,面色也有些苍白。
那种不知前途何往的茫然,让敖煊看得满心里发酸,他在愁什么?难道自己护不住他吗?他就这么不信自己?
快步上前,将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环儿,随我回去可好?”
贾环回头看着他,眼中一片空寂:“回去,回去做什么?贾家也算大户人家,出了个给人当娈宠的儿孙,哪怕只为着娘娘跟宝玉的脸面,也不能留着我了,本来那家里有我没我就不要紧。我倒罢了,可我姨娘怎么办呢?我那姐姐,是不会管她的。”
娈宠?
敖煊立时气往上冲,怒道:“胡说!说这话的什么居心你不知道?竟就这样自弃起来!若叫张师听见,看不给你几戒尺!”他好容易求得皇兄点头放人,一路快马赶到此地,见贾环衣衫单薄,肩膀处骨头都有些硌手了,哪里忍得住。
贾环苦笑:“送我来这里,是老太太的意思。你就现下将我带出去,除非我这一世都不进荣国府了,不然总还要回来的。”上辈子就知道,贾母疼宠宝玉已经无理可讲了,只要是为了宝玉,多少手段都使得出来的。
他如今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明了贾母的用心,酒楼上一番言辞必定已传开了,将他关在这里,贾家亦无人出面分辩,更坐实了他做下不才之事,无颜以对世人。
此后只能隐在宝玉身后,再没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见贾环灰心,敖煊少不得打叠起许多道理解劝。见他不肯就回城,便道:“我有处庄子离这里不远,索性带你去散散心,可好?”
贾环想想,终是应了。
敖煊来时带了许多人马,这时都驻在庄外,将不大的小庄子围了个严实。那些庄户何曾经过这等场面,都缩到一边远远张着。见敖煊拉着贾环出来,庄头儿却不敢让他就这么走了,哆嗦着拦在前面:“环少爷,老太太交待过的,你须留在这里……”
一声森然冷笑,敖煊利剑般的目光刺得他遍体生寒,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来。
何必难为个奴才?贾环轻叹一声,向庄头道:“我过阵子自会回府请安,怪不到你头上。”他不可能一直不回去的,姨娘还在那里。
敖煊带他去的地方唤做云水别庄,并不甚大,本是敖煊及冠时,承恩候府送的生辰礼,远山如笑,近水如睐,景致极是动人。
既来之则安之,目下正值仲春,天青云白,暧风如薰。贾环索性将烦恼先丢开一边,眼里是花盛竹新,耳边有莺声燕语,更有一位英姿俊秀的青年王爷时刻陪伴,真个是良辰美景赏心悦目,好不开怀。
有道是‘无水不成园’,一流清水蜿蜒迤逦绕行庄中,汇成一池,然后绵亘而出,四周点缀几处亭台馆榭,园中花木扶疏,清雅秀丽,虽在京郊,却是江南格调。
到了晚上,敖煊带他进了玲珑水榭,一时挥退众人,亲自动手将两盏大灯点了起来,然后将其余的灯尽数熄了。
贾环瞧得好奇,正在盯着瞧,眼前一花,竟似有影子晃动,凝神看去,却见四下荷叶田田,风过处轻摇浅曳,鼻中竟也闻到细细荷香,不由大奇:“这怎么出来的?”
敖煊笑着指了指:“这叫做月影莲花灯,是前朝皇宫里传下来的,父皇赏了我——据说如今已失传了。我想着你未必见过,也就新奇一下子。”
贾环口中称赏,一面凑近了细看,却见那灯面上仿佛贴有无数小片,如鱼鳞蝶翅一般,究不知有何奥妙。
敖煊见他口角噙笑,颜展眉舒,便觉喜欢,伸手将人扯到怀里:“虽已开春,晚上还是冷的,且进房里去罢,明儿要把它拆了也随你。”
贾环白眼一翻:“拆了?罢罢,天下独一对的东西,我可不想造孽。”
敖煊把他整个人裹进自己深紫缎面海龙皮大斗篷里,只在胸前露出个脑袋,一面不紧不慢走着,一面道:“我这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收了不少,你若喜欢,只管去顽。”
贾环定住脚步,半晌方道:“我也知道既跟你好上,位高或许有的,权重是不用想了,指不定能传成什么样子。”众口铄金,世人多人云亦云,能辩真假者有几?
抬眸灿然一笑: “我并无治世之才,便入仕途,也只好做个庸官,与其日后受人诟病,还不如图个清静。索性精修书画,天长日久磨出来的功夫,总不能再说我沾你的光了罢?”就算要隐身幕后,我也不愿替贾家人做嫁衣裳。
当夜敖煊久久不能入眠,眼前晃动的尽是贾环那个飞扬的笑容。
他不想沾自己的光,贾家人就更沾不上他的光。
大多数时间里他沉静稳重,容让恬退,让人往往忽略他的年龄,但敖煊却知道,温良表相之下,贾环的骨子里其实冷情,这样的贾环让他每每生出一种矛盾的感觉,最后只能归结为孩提时挫折太过,便如今家里也时有轻慢打压之举,方成了此等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