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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已吃得差不多了,只等钱槐王顺两个吃好了上来走路,不妨有人来到桌边,笑道:“这位小兄弟,我家大爷看上你这狗儿,开个价罢!”
贾环一怔,倒也没动气,向楼边瞧了一眼,转头向来人说道:“这是我朋友送的,哪里能拿来卖钱?你家大爷若果真喜欢,且留个地方下来,等我寻我那朋友讨上一只,给他好了。”听李太监说这种狗在宫里也平常,要一只想必不难,那个人一看就是贵介公子,报出名来就能攀交情的,打发过去算了。
要说做人帮闲也要有点子眼力的,那人听他说话大气,不经意间打量贾环,见他穿得不俗,立时弯身陪笑:“小哥儿既如此说,再好没有了。我家大爷姓周,名讳上怀下仁,是宫里宁嫔娘娘的兄弟。”
姓周?宁嫔的兄弟?
是了,跟贤德妃同次省亲的人里有位周贵人,原来已经升了嫔位。
那人却又笑道:“倒要请问小哥儿贵姓,小的也好回话?”
钱王二人这时已上得楼来,钱槐上前一步,扬着脸道:“我们是荣国府的,这是我家三少爷。”
荣国府?那不就是贤德妃娘娘的母家?
楼上众食客见说来说去都是皇亲国戚,幸而还算和气,猛听不远处有人一声怪笑:“荣国府三公子?不就是忠顺王爷身边的得意人儿么!”
贾环当时脸色大变,怒声道:“尊驾有话何不说在当面,藏头露尾的,莫非见不得人!”说的话还在其次,只那腔调一听就让人不往好处想去。
说话之人却不肯露面,隔着人群,贾环也分辨不清到底是谁,只听那人涎声赖气的又道:“三公子何必动气,莫不是我说准了?”突地话音一变:“不过是个卖屁股的,什么东西!”
贾环气得浑身发抖,眼看着四周个个目光古怪,耳边似有无数人在窃窃低语……钱王二人忙扑上来扶着,一面大声叫骂:“哪里来的不知死狗才,满口喷粪!”
边上周怀仁越看越觉得古怪,那边的人分明是要坏了贾环名声,只是看贾环这情形,竟有几分正着,莫非?
正思量间,就听那边厢“嗷”的一声,众人下意识看去,却见一人跳着脚大声叫嚷,听声音分明是适才那人,一只雪白小狗吊在他臂上,死咬着不放。
钱槐立时大笑:“好毛团,真个好样的!”
掌柜的早到了边上,这时忙忙上前,先给周怀仁作揖,又堆着笑向贾环道:“贾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可否先将贵宠叫了回来?”
贾环尚未答言,惊见那被咬的人却已将狗抓在手里,发狠往地上死命一惯,贾环冲过去时,已是晚了一步,那小狗惨叫一声,蹬了两下腿,再也不动了。
“毛团……”贾环捧起那小小一团,手中犹自温热,却再也不会伸着舌头来舔他的手了。
楼下一阵大哗,蹬蹬上来几个提刀持索之人:“五城兵马司的,什么人在此生事?!”
那人趁着贾环呆怔,早以袖障面,一溜烟的走了,这时众人眼光全都聚在贾环身上,王顺忙上前道:“这位军爷,我们是荣国府的……”满以为大可套个交情,岂知对方两眼一瞪:“管你谁家的,国孝之中公然寻畔滋事,与我一体拿下了!”
看着贾环主仆三人被推推搡搡下了楼,周怀仁摸着下巴,半晌嘿然一笑:“这事儿邪性。贾环不过是个庶子,就算趋奉了王爷,又碍着谁了,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说着向身边使个眼色:“给忠顺府透个信儿过去。”
贾环被羁押在兵马司衙门,倒也没难为他,却不知钱王二人下落。
近天黑,有人送了饭菜食水,贾环哪里吃得下这些?又惦着那两个,他腰上荷包里装了两个银角子,当下塞给来人:“敢问老人家,我那两个小厮,现在何处?”
那老军收了银子,呵呵一笑:“小哥儿不必着急,一早就放了。不是什么大事,且安心过一夜,明儿必能回去的。”
贾环方略安心,转又担心起家里,但愿他二人灵醒些,别惊动姨娘才好。
可惜事情不如贾环所愿,钱槐王顺失了主子,路上少不得计议一二,钱槐便道:“这事情必定瞒不过的,先去寻你父亲,出个主意。”王顺也道:“这事大有蹊跷,竟是有人事先做下局的一般,难不成专等着三爷的?”
二人找着王信,争先恐后,将事情学说一遍,王信见他两个举止失态,不能不信,便道:“我去寻赵国基,且往衙门打听着。钱槐去见太太,小二你立时往王府,不拘什么人报个迅再说。”
王顺应了,拨脚便走。在角门前撞着周瑞,少不得停下问好。周瑞打量他一眼,皱眉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
王顺一滞,正想编个说辞,却见周瑞把脸一沉,道:“老太太太太们这一向不在家里,竟都做起反来了。我也不听你支吾,只带你见太太回话。”王顺暗暗叫苦,无奈跟着往上房去了。
进了中院,就见钱槐跪在当地,里面一声喝叱:“叫那小子一并跪着!”当下不敢言声,挨着钱槐跪了。这二人跟着贾环从来没受过罚,时候长了都是头晕眼花,约摸有顿饭时分,才见王夫人出来,往贾母处去了。
贾母因连日辛苦,正要早些歇息,王夫人便将事情暂且不提,服侍贾母躺下。直至无人时,方将贾环之事慢慢的回明。
贾母不待她说完,已是满脸不悦:“这环小子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王府里给了天大的体面,竟是一点不长进。这阵子家里事忙,明儿叫赖大去领人,竟不必带回来,先放到庄子上罢,等我们送灵回来再说。”
王夫人忙答应着,却听贾母又淡淡的说了一句:“王府那头的差事不能误了,叫宝玉且去暂顶几天。”王夫人恭敬应诺,打发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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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里因梨香院戏班散了,并将服侍的婆子们一概散在园中各处听使,因此园中的人一下多了几十个。
正是春光晴好,不但蕊官,便是送与宁国府的茄官也混在跟尤氏的人里来了,众人采花斗草,好不热闹。却见一个媳妇子飞快的走来,一面拍手笑道:“可出了新鲜事,环哥儿在外头打架,叫衙门拿了,等着家里去领呢!”
蕊官最是关心,忙挤过去问:“嫂子快说说,怎么个情形?”
那媳妇原是个快嘴没把门的,听着一句就忙不迭来宣扬,哪里知道详细?被人问着,少不得将说书段子里东拉西扯一番,众人竟信以为真了。
一时间蕊官大叹命苦:“怎么我就分到他屋里!你们如今却都好了,独剩了我一个吊在外头!”
芳官便道:“值当的你这么发愁!等我回去跟宝玉说,把你要过去不就完了。”蕊官忙道:“若这样,再好没有了,只是宝二爷能答应?”芳官仰脸儿一笑:“怕什么,有我呢!”
且不说她们私底下算盘。且说赖大去衙门领了人,拿车拉了,一径出城去,送到早年贾母陪嫁的一个小庄子上。这里的庄户大多是荣府的下人犯了错发落过来的,因是地处偏僻,并无多少人往来,索性放任自流了。
贾环路上就知道这一关躲不过,等下了车,赖大找来庄头安排过了,向他欠身道:“三哥儿,老太太吩咐叫你在庄子上且住着,如今京里现传的风声不好,且等三五个月,事情淡了,再回去不迟。”贾环淡淡扫他一眼,赖大顿觉这少年眼神清明洞澈,似乎许多未出口的话被他一望之下尽数了然,没来由心头一跳,忙忙回去复命。
次日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出门了,直到用过晚饭方回家。宝玉便央求将蕊官调至怡红院当差,贾母想了一想,便问:“你屋里还有空么?”
宝玉忙道:“那年凤姐姐要了小红去,一直就没补上,前年又去了个坠儿,也还没补呢。”贾母便道:“既这么着,就叫她过去罢。回头叫你娘再挑个人,把那一个也补了。”
蕊官前日便已到了怡红院,与芳官两个俱各欢喜,晚上挤在一处,唧唧哝哝说了大半夜。
这边贾母叫众人散去,又问王夫人:“王府那边有什么话没有?”
王夫人回道:“我叫周瑞去的,只说环儿出了风疹,要静养一阵子才好。人家也并没说什么,世子被太后娘娘招进宫去了,不在府里。”
因送灵日渐近,各处忙着打点预备,一面先发帐幔铺陈至下处,安插等候。园中各处亦添派人手,日落时即关锁门户,命林之孝家的领着十来个婆子,每日进园上夜,穿堂内许多小厮坐更打梆子,十分妥当。
这天园中众人正在一处说话,突然外厢帘子‘哗啦’一响,赵姨娘几步冲了进来,一把拉住探春哭道:“姑娘,快去跟老太太求个情,好歹叫你兄弟回来罢!”
当日赵姨娘一听贾环被抓,先就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因同兄弟商议,赵国基道:“环哥儿断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其中必有缘故。听说叫咱们家去领人,可知会放回来的,到时再问不迟。”
赵姨娘勉强候了两日,却得知贾环叫发落到了庄子上,这一惊非同小可,因想王夫人为人,只怕正中下怀,思来想去,唯探春或可相帮,才有了这一出。
彼时家中上下无人不知贾环在外与人斗殴,教五城兵马司拿了去。探春自觉大失颜面,正深以为耻,见赵姨娘哭哭啼啼地撞了来,又当着宝玉并众姐妹,不觉恼恨万端,厉声道:“姨娘不必说了!环儿如此无行,不但辱没家门,更辜负王爷爱重之心。要我说正该严加惩治,以为日后之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