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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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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王夫人带着宝玉去拜会甄夫人母女,回来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明日请甄夫人母女过府。因甄夫人语中曾提及在忠顺王府做伴读的贾环,少不得叫他露个面。
一早先让王顺去向老师请了假,想宝玉惯着大红,便挑了一件葡萄灰地岁寒三友纹绫薄绵袄,外罩茄紫灵芝瑞鸟织锦褂,束了墨绿色长穗丝绦,头上是金丝束发冠,脚下墨底紫缎靴。先往王夫人上房请安,一时宝玉也到了,跟着往贾母处去。
说是‘见一见’,也真就是见了一见,因有甄家小姐在座,他只是被叫到席前给甄夫人问了好,接了一份表礼,就退了出来。
难得有一天不必上学,索性去陪赵姨娘。到了东小院,却听里面有人说话,进门就看桌上一大堆东西,炕沿边坐了个中年妇人,对面赵姨娘笑得见牙不见眼,没口子的称谢:“甄太太赏的,我不收岂不是不识抬举?劳动姐姐走这一趟,大老远的送了来……”
甄家的人?贾环立时警觉起来,他清楚地记得明岁中秋之前,甄家就获罪被抄,当时还曾送了好些东西来府里掩藏,却给贾家又加了一条罪名。
不过怎会往这里送东西?赵姨娘在这府里就是个不招人待见的,自己更不必提了,别是……想往王府里打什么主意罢?
既有了这念头,贾环可谓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那妇人笑嘻嘻地,一时夸他生得好,“比我家大爷竟不差什么”,一时又赞他早早得了功名,“就这一条儿,可不比世间多少孩子都强了”,奉承话流水般送到。
赵姨娘何曾受人这般恭维,整个人都轻飘了,一时间满脸放光,也说起贾环种种争气,能得了世子青睐,“如今一时一刻都要我环儿陪着,再不得空的。”
妇人眼神一闪,就势露了个好奇的表情:“不光世子,连王爷也看重得很呢,我当家的昨儿还遇见王爷和哥儿在外面吃茶。”
原来如此!
贾环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笑:“王爷一向随和。”
那妇人却不肯罢休:“那也是哥儿有这体面,不然王爷也不会带着哥儿不是?”
贾环便只是笑,再不肯说话,妇人也只索罢了。等将人送走,赵姨娘二话不说开始翻捡,见有四色八匹上用的绸缎绫纱,一盒麝香,一套赤金首饰,又有一个盒子,放着两件波斯国的玩器。一面看,一面口中啧啧赞叹:“好大的手面!这要多少银子?”
贾环这几年在王府里,好东西见得多了,也就不甚上心,只觉得奇怪,便是他们家有人瞧见自己跟敖煊在外面,也不必就下这么大的本钱。
思来想去总觉不妥,转天见着敖煊,便跟他说了:“那些东西少说也要三四百银子,我一个没官没职的小举人,用得着送这样的礼?还特为背着人,送到姨娘这边来!”贾环犹豫着,有些拿不准地道:“不知怎么的,我总觉着甄太太瞧着我的眼神,有些个古怪。”象在算计着什么。
敖煊听得一声冷笑:“若再送来,你只管收着。”大约也送不了几次。
他如此说,贾环便放了心,横竖甄家人留不了两天就要回去了。
下了学回去,不防又是一片兵荒马乱情景,因问赵姨娘:“这又闹得哪一出?”
赵姨娘‘卟’地一笑,忙把手掩了,向门边看看无人,忙将‘紫鹃跟宝玉玩笑,说林姑娘要苏州家去,引得宝玉大发狂症’的话说了,一面又忍不住要笑:“可惜我没福份亲眼瞧一瞧,听他们说林之孝家的赶着去献殷勤,没曾想宝玉一听个‘林’字儿就满床打滚,叫老太太当时就撵出去了!还有笑话儿呢,指着格子上的西洋船说是来接人的,只掖在被里不放!”
贾环听得眉头直跳,这都多大了?就是信了紫鹃的话,难道要紧的不是想法子留人?明知这会子怡红院正在鸡飞狗跳,自己去了也讨不了好,因此直到晚间,打听得宝玉稍安,方过去瞧了一瞧。
次日薛蝌也来瞧宝玉,趁便与贾环一晤。提起昨日已会了段鹄,人品才学足称上乘,堪为良配。唯是家境清苦,恐薛姨妈不肯:“若大哥在家,倒能拿个主意。”他只是侄儿,许多事不好说得太多。
贾环想想,春闱距今不到一个月,若等段鹄中过进士,只怕薛家想提也难开口了:“你先偷着探探大姐姐的口风,然后请段鸿飞来家里吃顿饭,到时少不得要让姨妈见一见的。我瞧他今科十有八九,想成便得快着些。”
过了几日,忽然贾兰来约他一起去瞧宝玉。贾环便与他一同往怡红院,叫人通报进去,不想片刻婆子出来,向二人道:“难为二位爷想着,只宝二爷才睡下,就不必进去了。”二人只得回来。
贾兰因向他笑道:“三叔总不往园里来,越发见得少了。”
贾环淡淡一笑:“园里住的都是姐妹,总不好老是进来。”
贾兰眼中隐隐划过一丝阴郁。他母亲与贾宝玉是嫡亲叔嫂,却同居一园,他年纪虽小,仍不免在意。只盼着明年祖父回来,那时总该把自己连着二叔都迁出内宅了,等着老太太,怕是再想不到这一桩的。
有些羡慕地看看贾环,其实那年贾环被送往忠顺王府,其中内情大家都知道些,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眼见他因祸得福自此步步登高,若明岁会试登科,那这府里是断辖制不住他了。
贾环难得进一次大观园,便往迎春探春处皆问候了,方出园回去。
隔日便是薛姨妈的生日,定了本小戏请贾母王夫人等。贾环提前送了礼,当日也去赴宴,薛蝌在书房另备了一席酒,专请他与段鹄二人。
薛蝌自结识段鹄,颇为赞赏。那段鹄很有些真性情,寒窗苦读多年,自入京城因着家贫几番受人奚落,薛蝌直言慕他才学,故曲意结交,未免生出‘难得知己’之感,又得知薛蝌亦曾有志举业,因父亲早逝,不得不担起家计,想他如今也还未及弱冠,却已经过诸多坎坷,然上奉老母,下拂幼妹,殊为不易。故也不介意薛蝌的商人身份,只以朋友往来。
这天薛蝌请他来吃伯母的寿酒,道是自家堂兄远行未归,男客自己只请了段鹄与另一位好友,也是少年举人,段鹄欣然应允,不想一见之下,却是那日在茶楼见过的。
贾环笑道:“蝌二哥只说有个意外之喜,我还当什么呢,原来你竟把段兄也请了来。”
段鹄前次与贾环一会,深觉他言辞清雅,见识不凡,今日重逢,自是高兴,想起赠了自己贡砚的人,不免动问:“贾年兄既在此,却不知……”
贾环略收了笑,向段鹄道:“他是皇族,是我义兄。”
本朝颇尚男风,所谓‘义兄弟’、‘交朋友’皆有此意。贾环话一出口,薛蝌纵是吃惊也没露在脸上,段鹄则先一怔,反赞贾环为人坦荡,乃向薛蝌笑道:“既来贺寿,原该有礼的,只是我囊中羞涩,只得滥竽充数了。”说着从身边青布文囊中取出个卷轴来递过。
薛蝌打开看时,却是整幅洒金大红纸上写的百寿图,当下连声道谢,一时摆上酒来,三人坐了,小饮三杯之后开怀畅谈不提。
贾段二人知道薛蝌读书自是不及他两个,便不涉文章,一味谈天说地,那薛蝌自幼跟随父亲行走天下,这时说起各地见闻,二人听得津津有味。
一顿酒吃到近晚时分,段鹄一看天色,忙起身道:“今日委实有兴,奈何小兄不胜酒力,竟要先行别过,再迟,恐路上不便。”
薛蝌忙扯住他:“这有什么,知道你住得远,回头我打发人赶车送你便是。不过我有一句话,须得段兄不计较,我才好说。”
段鹄摇头笑道:“我们认得虽才几天,我却知道你是个实心实意的人,但说便是。”
贾环在旁噗地笑出声来:“蝌二哥实在啰嗦,不就是想留着段兄住下么。”
薛蝌忙道:“京城居大不易,段兄既用度不足,何防来与我做个伴?”
段鹄也笑了:“我等穷措大,最怕是店家催房钱,最厌的是小人脸色。便我借寓的那间庙,初时说定是每日一百文香油钱,不想这些天来问的人多了,那当家大和尚话里话外的就不甚妥贴,搬出来也好。”
段鹄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就会搬来薛家。这边薛蝌命人沏了新茶过来,一时又有人来报:“二爷,太太和姑娘们送贾家老太太并太太姑娘们出去了。”贾环因放杯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薛蝌却没动,把手转着手里的杯子,慢慢打叠着道:“环兄弟,你果真看准了?”
贾环自是知道薛蝌所问,想了想道:“段鹄兄之学问品行,你是亲眼所见,也不必我多说了。虽说目今家贫,比起日后来,那也不算什么。”眼神闪了闪,慢慢地道:“王爷送了他一块砚,说是贡品,有个名目唤做‘紫袍玉带’。”
内间里薛姨妈母女飞快地对望一眼:紫袍玉带,虽是石名,但其喻意实在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