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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满心郁闷,虽有敖煊温言慰籍,然而被自家亲姐嫌弃,实叫他难以释怀。若说前生他在家学纯属混日子,鄙薄两句也还罢了,这辈子他可算得上进,十四岁的少年举人,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来罢?
敖煊笑他:“你是当局者迷,难道不知什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姐姐头一次主事,第一要显她能干,然后便要公正,方能服人。不过是正好有这一项,然后被她拿来做筏子罢了——大约也不止你一个。”
贾环苦苦一笑,便将话头转开。敖煊见他又去拿书,忙伸手拦住:“今儿别在屋里闷着了,我带你外头逛逛如何?春闱在即,各省学子都到了,各处都有会文的,去听听也好。”贾环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应了。
敖煊换了便装,却嫌贾环身上不够光鲜,立时唤李太监取了一套新衣,动手帮着贾环换上了,相偕而出。
他二人今日所乘车子是敖煊平时出行用的,板壁都是整木,四边衔接处几乎瞧不出缝来,两边车窗嵌了玻璃,内挂轻纱,正中小几上固着个雕漆芙蓉攒盒,盛着各样细巧点心蜜饯。一边架子上放着布巾、漱盂等等应用之物,另一边是铜胎珐琅彩海龙出水大薰炉,正焚着贾环自制的百和香。后座上铺着大狼皮褥子,梭子锦靠背,足可容三人同坐。小几前面摆着垫子,应是为随身侍候的人备下的。
未出正月,街上甚是热闹,适逢大比之年,来来往往的不少都是举止斯文谈吐温雅的士子。走走停停地逛了一阵,进去一家茶楼,入包厢里坐定,点了几样茶食,却不要茶,李太监从带的竹箱里取出温着的茶壶,并两个杯子。
上茶楼带着茶来,多少有些瞧不起人。伙计见他二人皆锦缠绣绕,边上随从也是衣衫齐楚,几步外又不远不近的跟着几条大汉,也就没敢出声。
贾环拿块松子糕,放在口中吃了,软糯香甜,赞道:“好得很!”敖煊向他笑道:“这家店是江南那边来的,做的都是江南味道,比京里的不同。”贾环不由兴起,每样都试了一口,果然不错。
正吃得高兴,忽然楼下一片喧哗,贾环下意识地向外望去。
街上几个人吵嚷在一处,其中一个趾高气扬道:“段鹄,你就别做白日梦了!连会文的公费都掏不出,想吃白食不成?我看,趁早打点回乡才是!”
他对面的人正朝着贾环,倒是好相貌,清秀却不显文弱,眼神坚定毅然,此时正色道:“候年兄何出此言?段鹄虽囊中羞涩,也不至沾人便宜,因小失大。”
旁边两个似是想拦劝,偏那人还不依不饶,不住叫骂。
贾环听来这几人似乎是某地同乡,那候某人颇有资财,姓段的则是穷户,另两个是中等的,几个一起去会文,说好了各出份子,姓候的觉得自己吃亏,要赶姓段的走……
等等!段鹄?
贾环猛地瞪大了眼,瞬间双手将栏杆握得死紧,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是探出身去看下面,若此时面对着敖煊,他实在没把握能控制脸上的表情。
段鹄,字鸿飞,长宁八年进士第六十七。入庶常馆,品学兼优,散馆授户部江南清吏司计史。长宁二十六年,长江大水,沿江一府三县十室九空,段鹄时任户部巡官,奉命前往察看赈灾事宜。每到处清明公正,一丝不苟,当时丰裕县令勾结当地豪绅逢家倒卖赈粮,被段鹄查实,要依律重处,逢家打听得段鹄贫寒,乃以重金贿赂,被严辞峻拒,狗急跳墙之下竟派人行凶,便是后来震动天下的‘丰裕赈粮案’。
贾环住的小山村消息滞后,但因村里有户人家的姑娘嫁到丰裕县,这件事的始未从最初时便极受关注。
他还知道,段鹄少年时曾定过亲,只是那女子未长成即病逝,前世里他近而立才成家,被人刺死时,孩子还不满十岁。
但是现在,楼下的那个青年书生,看去最多二十出头。
贾环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回头坐好,便向敖煊道:“这姓段的有点意思,喊他上来坐坐?”
敖煊微微一笑,向边上一个汉子扬扬下巴,那名侍卫即时下了楼。贾环看着他走过去说了几句,段鹄先是一怔,然后点点头便向这边行来,面色平静如恒;先前劝解的两人脸现忧色,至于那个候某人,此时已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段鹄进了包厢,见里面坐着二人,年长的头戴琥珀梁冠,身着栗色团花缎宽袖交领袍,襟边袖口皆以金丝绣出福寿三多纹样,腰束黑色泥金云龙带。玉面朱唇,星目含威,顾盼间隐隐带着睥睨之意,一望可知绝非等闲人物。
年少的正在束发之龄,头上累丝冠珠镶宝嵌,耀眼生辉,穿一身朱红缕金缂丝八团如意长春小毛箭袖,宝蓝色束带上多少米粒大小的珍珠和红珊瑚珠子串成吉庆双鱼图案。看装扮似是权贵人家的长兄带着幼弟出门见世面,却不知用意为何。
贾环认真与他见了礼,敖煊却一付漫不经心的模样,随意点个头儿,贾环也不理他,先略问了几句赶考之事,然后就说起文章诗赋,渐渐投机。
看看到了饭时,贾环仍未尽兴,不免向敖煊看去。
敖煊被他那小眼神逗得发笑,却不肯让他再说,道:“他既来赴会试,少说也要留到放榜之后,何必急于一时?”斜了段鹄一眼,见他仍一派沉静,倒也生了些好感,便向李太监道:“把车上那块砚拿来。”
李太监恭声应“是”,不一时捧了个盒子进来。打开看时,见紫色为底,绿条相间,又有白黄等色层隔其中。敖煊懒洋洋地道:“这是贵州进上来的,叫做紫袍玉带石。你遇着我们也是缘份,拿去用罢。”
段鹄虽猜到这两个必定大有来历,但见对方将贡物随手拿来送人,也不由吃惊不小:“既是贡品,岂可……”
敖煊一挥手截住话头,道:“无妨!”不待段鹄再说,便向方才那侍卫道:“送他下去!”
那名侍卫得令,二说不话便扯着人往下走,一边在他肩上拍了拍,嘿嘿一笑:“你这举子,走大运了!”
这边贾环两臂搁在桌上,把下巴架在胳臂上发呆。
敖煊瞧得发谑:“环儿?”这姓段的这么合环儿胃口?
贾环回过神来,看着敖煊两眼放光:“我想要他当我姐夫,你能不能帮我?”
敖煊一怔:“姐夫?你那姐姐……”虽不知详细,只听贾环早上一席话便可见一二,是个心高气傲的,段鹄身无长物,岂入得了眼?
贾环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是我一个堂姐,”说着挨到敖煊身边,说起迎春:“通诗书善女红,犹精棋道。唯是性子太温吞了,嫁到世家大族怕是不成,倒是这样寒门小户的,能过得和美。”
敖煊失笑:“你才多大?居然操心起姐姐的亲事来了。”拿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片刻却摇头:“不妥。你姐姐怎么说也是一等将军之女,自幼叫人服侍惯了,嫁出去凡事亲力亲为,能做得来么?”
贾环眨眨眼:“家里肯定会给几个陪房的。”
敖煊带他下楼登车,一面道:“这等事断不可强求的,你只见了他一面,底细究里并不深知,还是缓一步为好——就要做亲,也须等会试之后再提。”
贾环便有些丧气,垂头道:“会试之后?他中了进士,大约就瞧不上我家了。”
敖煊哑然,心里念头转了几转,便知此话由来,沉吟一下道:“既看中此人,我且让人打听去,你姐姐既性子柔顺,翁姑便要宽和些才好。”贾环大喜。
兴冲冲回到王府,果然不多时便有人回报:段家从祖父便是耕读之家,段鹄是长子,下有一弟一妹。
贾环登时泄了气:“二姐姐哪里能当长媳。”那是要掌一大家子的。
敖煊笑道:“这哪里就用你烦心?回头跟你姐姐说一声,选个家中人口少的,本人性子恬淡的次子可好?”他说的自是乔王妃。
贾环点头不迭,眼珠子一转,已定了主意,便不再提。敖煊这几日发兴,要按古方合七宝香,赠于王妃敬佛之用,贾环自然陪着。
晚间别过敖煊,贾环径直去了薛蝌处,寒喧几句之后,说起今日遇见一位出色人物:“我问了他住的地方,明儿我们一起去会他如何?”
薛蝌也是眉眼通透之人,唯是心疼妹子,却不愿她嫁得太辛苦。思忖片刻,便道:“可惜大哥要几个月才得回来,不然倒好。”
贾环自是听懂言中之意,但想宝钗性情,确实是不吝于吃些苦头,换一个好前程的。
回去荣府,王夫人出去拜客不在,贾环因不放心赵姨娘,少不得还往东小院里瞧瞧。赵姨娘气来得急去得也快,忙不迭又告诉他探春等人新定了章程,将园中各处花木之类交与专人照管,不唯省了开销,亦且有些出息:“这下叶家可大发了,怡红院和蘅芜院两处的香草香花,一年能出多少!”
贾环扯扯嘴角,现下众人欢声鼎沸,各各感激无已,却不知利之所趋,人心向往,大观园从此多事。
却听赵姨娘又道:“对了,我听说江南甄家今儿来人,送了一大车上用的料子给府里。老太太喜得见人就告诉,说甄家也有个宝玉,竟跟咱们家这个一色行景!要我说这世上同名的多了,老太太宠起孙子来,什么都是好的。”
贾环一概听过便算,见赵姨娘心气已平,也就安心。不想等王夫人回来,命他:“明儿甄夫人要来,那是几辈子的老亲,你也须见一见才是。”贾环应喏,肚里却着实诧异。
家里这些请客会友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他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