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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之夕,贾母在大花厅上设了家宴。贾环打眼一扫,见上下共设了十来桌,合族中女客来者只有贾菌之母娄氏,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在凤姐麾下办事的。只暗暗摇头:贾家的架子虽还未倒,人心却早散了。
台上唱完一出,贾珍贾琏出席奉酒,贾环并贾琮等也是排班按序,一溜儿跟着。回至廊上,贾环便向贾珍贾琏道:“两位哥哥,我先回了。”
二人亦知他才病过一场的,皆点头道:“去罢,小心头上爆竹。”
因料王夫人会一直陪着贾母,贾环于是趁便往赵姨娘处瞧瞧。只坐了一刻,赵姨娘又习惯地向他嘀嘀咕咕起来,
“不过拿了二两份例,还没过明路呢,姨奶奶势派摆得可足了!她一个出门,倒带了七八个人跟着。那头上身上,穿的带的哪里有个奴才样儿,竟比主子还光鲜!”身为贾政正式有‘名份’的姨娘,家生子出身的赵姨娘对外来的袭人多少有些被后来居上的不服。
“如今这府里的事是越发颠三倒四的了,”说着一撇嘴:“那个叫什么晴雯的,说是生病也不见出去,管情在宝玉暧阁里躺着,太医请了一个还不算,又要再请一个!都说宝玉身子弱,这会子倒不怕沾带了!”
“王太医也真真好性儿,整个太医院就那么十来个御医,专侍候万岁跟娘娘们的,来咱们家倒给丫头瞧病!”她越说越觉不平:“前阵子你病得那样,府里也没给你请个太医,还是王爷想着派了来。”
贾环噗地一笑:“姨娘理这些事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我再病一回,好请个太医?”
赵姨娘忙道:“呸呸呸,红口白牙,坏的不灵好的灵!我就是看不过,才跟你说道说道。”
贾环将手枕在脑后,听得只是发笑。
此时方交过二鼓,天上一轮满月犹似银盘高挂,远近‘噼啪’声不绝于耳,时有一道光彩冲宵而起,散作漫天烟花雨。
贾环缓步行去,心清似水。耳边似乎又听见有人在说:“愿执君手,相与共偕老。”他微微一顿,对自己淡淡一笑。
偕老?要几十年的时间呢,好长的约定啊。
他并不觉得敖煊会真的对他贾环如何痴情,毕竟那人贵为亲王,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识过?留香院里现在还住着好些个呢。
只是,王爷对他是真的好,那样的珍重之意,不是装出来的,多少连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事,全替他想到了,就凭这个,陪着走上一程也不枉了。
他会小心为自己留下三分的,不是他薄情,只是历经两世,他能拿得出给人的只有这么多了,那个人……也会如此吧。
正月十七一早,大家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至此祖祀已完。
这一日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薛蟠不在,里外皆由薛蝌一力操办。贾环过去,见他忙得一丝儿空闲没有,吃了几杯酒,便退席了。
接下来几天都是两府中得力有体面的大管事请酒,贾环懒得与这些人兜搭,只推外头有约,一概不去。
当今以孝治天下,只因元宵节后宫中有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众亲王妃、郡王妃亦时常入宫问候,乔王妃也不例外。
这位嘉柔太妃昔年亦曾在宫中翻云覆雨,至今让太上皇颇为入心,从报了病重以来,每日都要驾往亲自看视一回,幸而太后早习惯了,并不放在心上。
乔王妃进宁福宫向来不必事先传报的,这日入内,见太后正手持小银剪,细细修着一盆文竹,当下笑道:“母后好兴致!”
太后放下剪子,回头命宫女收拾起来,微笑道:“怎么不带祎儿过来?”身边大宫女不待吩咐,已经捧了茶奉上。
对这个小儿媳兼娘家堂侄女,太后可是十二分的满意。知子莫若母,自家小儿子什么禀性她心知肚明,如今他二人虽无儿女情长,却也相处融洽,又把儿子教得懂事明礼,偌大一个王府打点得井井有条,委实难得了。
乔王妃先行了礼,方偏着身子坐下了,笑道:“祎儿过年多玩了两天,张先生回来就说误了功课,罚他加倍补上。”
太后笑骂:“这老东西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的,半点情面不讲!”
她两个儿子都是东园先生一手教导出来的,对老先生的严谨知之甚详,一笑了之。听乔王妃又道:“好教母后得知,王爷过些日子,许是要有喜事了。”
太后眉头一动,随即沉静如常,雍容落座:“哦?可是贾家那个小哥儿?”
乔王妃抬袖掩口一笑:“可不是么,缠磨了二三年,到底成了。”
太后轻轻一叹:“只是苦了你。”结发为夫妻,偏偏敖煊是个不爱红妆的,琴瑟难谐。
乔王妃敛了笑,起身向太后道:“姑母何必如此。我在家中就已心入佛门,若非亲人挂碍,早已祝发。得与王爷有此缘份,换了旁人或许是苦,于我正是各得其所,何苦之有。”
太后点头不语,她也是信佛的,媳妇立志甚坚她不是不知,只是身为母亲,关系到自己儿子时总盼着他处处圆满,就算知道儿子有了中意之人,还是想他能夫妻和美。毕竟世人眼里,阴阳和合方为正道。
乔王妃察言观色,将话题又带到敖煊身上,说起他遇上贾环,种种笨拙之处,不觉掩口葫芦。太后也不禁好笑:“我竟不知九官还有这样时候。”难得的叫了敖煊的乳名,心下却暗自拿定主意,嗣后须命人细细查探贾家。
若敖煊只是一时高兴,过后就撂开手,做娘的何必出头多事?如今听媳妇言说,显见儿子动了真心,她可就不能不慎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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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的不是亲母,且与自家母后很有些不对付,敖煊自不会多放在心上。儿子被老师拘了去,他乐得无事可做,只与贾环一处厮磨,恨不得将人时刻拥在怀里,二人情好愈密。
贾环却不敢纵情恣意,因有张肃时时看着,便要避些嫌疑。虽与绸缪,一点响动便能将他惊到。敖煊每欲留他在府中宿夜,贾环总是不肯,敖煊知他仍有顾虑,也只得罢了。
这天贾环又是临到掌灯方脱身出来,面红心跳地上了车,想起方才敖煊满脸不足之色,不禁有些歉意,心下盘算怎生想个法儿,住上几天陪他。
一入府门,便觉出有些不对来,上下人等,皆步履匆匆,低头缩颈,大气不敢稍出。贾环惊疑不定,小心翼翼地去上房请安,王夫人却不在,只得去见赵姨娘。
东小院里暗压压的,只厢房里透出一点昏黄摇曳。贾环自行掀帘进去,却见赵姨娘一脸喜笑,虽不敢高声,却掩不住的称愿得意之色。
贾环先是不解,心下默默一算日子,立时恍然。
“真真的上天有眼,活该她生不出儿子来!”赵姨娘凑在儿子耳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六七个月上还能掉了,可不是现世活报应!”
贾环低声道:“琏二哥必定难过得很。”
赵姨娘也是一叹:“可不是么,整个人都木了。都快三十的人了,只得一个姐儿,那会子刚诊出来是男胎,喜得什么似的,偏又没养住!”
若非贾琏至今无子,只怕尤二姐还能多活些时,不至于入府半年就送了命去。
贾环微微眯了下眼,轻声向赵姨娘道:“看这情形,今年府里只怕多事,咱们小心些,别要沾带上。”赵姨娘一笑:“你真当我一点成算也没?放心,我心里有数儿。”
还有,前世舅舅就是今年二三月间去世的,须得多盯着些。
凤姐小产,王夫人便觉失了臂膀,只得命李纨协理琐碎之事,又想李纨好性儿,未免逞纵下人,便命探春会同裁处,又托了宝钗照管一二。
时届孟春,家中大事小情接连不断,又因黛玉湘云皆病,每日请医问药,毋庸赘述。
这一日贾环得信,果然赵国基一时疏忽,饮食上不甚调和,染上腹疾。他早已防着此事,当时不敢怠慢,急命钱槐请了外面坐堂的老大夫来,下药调治,直到痊愈,方安了心。
外面才松了口气,家里却不消停。原来探春掌了家务,却将贾环并贾兰二人名下的一项公费银子免了,当时就有那一干专爱煽风点火的人去学舌。
赵姨娘因为贾环如今得王府看重,自觉不比往常,且家中几个小爷,独贾环有了功名,却被府里压着,心中早积了多少怨气,如今亲女管事,不能借机得些好处,反减了儿子的使用,立时一股火气直冲顶门,跑到议事厅上,劈头盖脸将探春数说一顿,气得探春痛哭不止,李纨宝钗解劝不开,然后平儿去了,赵姨娘遇着凤姐有关的便怯三分,这才止住。
贾环回来,赵姨娘气犹不平,愤愤说了经过,贾环摇头叹道:“姨娘也太容易动气了!平白无故的,三姐姐的话如何就有人来学给你听?人家等着看咱们笑话呢!那些人专会架桥拨火,姨娘别理他们。”想想又道:“再说了,我这几年都不去家学了,那项银子压根用不到我身上,也不知是谁领去花了呢,免了还省了我耽个名儿。”赵姨娘方罢了。
话如此说,贾环心中却着实苦恼,原以为他现今与前世光景大不相同,总不该再有那句话了,不想还是如此。
次日又去王府,敖煊见着,登时眉头一皱:“怎么的,昨晚没睡好么?”
贾环眼下发青,一看就是失了觉。本不想再提,但见敖煊两眼定定的瞧着他,料遮掩不过,只得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了,笑得涩然:“不过是八两银子,本来就到不了我手里,她要俭省,把这一项免了也就是了,我也不是那眼睛里只有银子的。何苦拿话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