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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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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血气本不壮盛,且素日多耗心力,这一晚心中五味杂陈,翻来覆去如烙饼一般,想得脑门发痛,没个区处。耳听外面打了四更,索性起来坐着,夜寒一侵,哪还有个不病的。
贾环二三年里不曾病过,这一病来势汹汹,非同小可,那诊脉的大夫面色凝重,一张方子斟酌良久,改了两三回才递出手去。
眼看就是车来接人的时候,贾环委实动弹不得,只好叫钱槐去角门处候着,替自己向先生请假,又吩咐:“不过是着了凉,且莫叫姨娘知道,免得失惊打怪的。”
钱槐去不多时,便回来向贾环道:“先生说知道了,叫三爷好生将养,如今快到年了,功课暂歇几日也无妨。”
贾环松了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酸的。
俗语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不说贾环另有一重心事,总不能静气宁神,那病自然好得慢了。因贾政不在,外院并无一个有力的主子,大小事宜,概由总管赖大主张,贾环既在病中,舌淡无味,清粥小菜吃得厌了,厨下另做了羹汤,又吃不了几口——举凡种种,竟较好时难侍候十倍,不过几日,下人们渐渐便有些抱怨。
这天贾环躺得不耐,命王顺拿过拐枕靠着,又让他将窗户打开透气:“再关门闭户的下去,我身上就好长蘑菇了。”王顺“噗”地一声笑:“三爷能说笑话,可见就好了。”一面开了小半扇窗,忽然轻“咦”一声:“赖总管今儿个倒是殷勤。”说着回头向贾环道:“三爷,有人来咱们院里了。”
话音方落,便听外厢赖大的声气道:“环哥儿,忠顺王府上周供奉来给您瞧脉呢。”王顺早过去打了帘。
来人贾环却认识,都是王府里得用的。早年敖煊未开府前就是这位周太医专一看视,直至如今,信重自不必说。贾环勉力一笑:“劳动你老。”
周太医也不答话,拿手诊了一刻,又换另一只手,半晌方道:“外感并不太重,然神思劳滞,失于调养,故此迁延不愈。今先疏散驱邪,辅以益血安神,料来不难。”当下写了方子,招过跟来的两个小厮,命他们去办。
赖大一直不曾走,这时忙过来道:“岂敢劳动二位小哥,我叫人去罢。”
此二人一名春江,一唤秋湖,皆是久在敖煊跟前侍候的,个中情由早也心知肚明。当下春江拿了药方,笑吟吟地向赖大道:“王爷应世子之请,叫我两个来照看环爷养病,岂敢假手他人。大总管若然无事,请引我去药库如何?”
赖大听了,也不好再说,只得出去外面。这边周太医又叮嘱几句,贾环一一记下,好生谢了,命王顺相送。
这时屋里只剩了秋湖,贾环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儿来,递到他面前:“环爷这一病,我们爷担心的了不得呢,年底事情又多,若不是王妃拦着,王爷怕不就自己冲过来了。”
贾环接在手里,却不肯打开来看,直过了好一阵,春江捧了药碗进来,二人服侍贾环吃罢漱了口,贾环一脸倦怠,道:“我略睡一会,你们不必陪着了。”
秋湖打个眼色,与春江放下幔子,轻步退了出去。贾环哪里睡得着,手心汗津津的,抿着嘴将纸片展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贾环呆呆地看着,忽然抬手掩住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许是心结已开,又许是周太医果然高明,贾环当夜发了一身透汗,立时轻省许多,吃些米汤调养,府外又有人送来茯苓糕、合碗酪等物——皆系贾环平素喜欢的,偶然想换个口味,春江二人也不问这里府上去要,一个信儿传出去,自然有人备得齐齐的送了来。
随着一起来的还有一只小小的哈巴狗,落生才几日,尚走不稳当,抱在怀里轻轻摩挲,它便会伸出舌头舔人的手。
贾环病中百无聊赖,来了这么个小东西正中下怀,却又犯愁:他从没养过狗,生怕养不好,想起家中世仆,好象有人惯会照料猫狗之类的,便叫钱槐来问问。
钱槐一听就乐了:“三爷不必去问旁人,交给我就成了。我们家里就养的狗,前阵子刚生下一窝七只,我家两个小的成天捣鼓。”说着伸手轻轻拨开小狗牙关,偏头瞧了瞧:“还没断奶呢,还得有奶水喂它才好。”
贾环做难道:“这可难了,往哪里寻去?”
钱槐便道:“我家里不就现成么,抱回去喂就成了。这大的狗一日须得喂上三四遍,等过两三个月,能吃饭食了就好养了。”
贾环闻听甚喜,又看王顺早寻了个不用的小箱子来,里面用旧衣服厚厚铺了,便将小狗放入,又盖上一层。小东西眯着眼,颇为惬意。
如此一连躺了半个月,直到年前,才算好透了。出来走动,见府中各处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油了桃符,四处皆焕然一新。从大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晚间点起大蜡,远看去似两条金龙一般。
除夕夜两府照例要祭祖先,贾环立在众人中间等着行礼,就见四外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并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全都立得满满,却是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一时礼毕,众男丁便忙退出,去荣府专等给贾母行礼。
女眷们要在内院坐话一回才出来的,贾环跟在贾敬贾赦贾珍等人后面,给贾母磕了头,又给一众长辈磕头,领了压岁钱,一时合欢宴散,又到王夫人正院走一遍。
这几日荣国府倍加热闹,亲友们此来彼往,两边门上轿马挤得水泄不通,每到夜晚,各处皆灯火通明,便下人们也收拾得体面光鲜,斗牌的、吃酒的、偷空溜边上听戏的,主子们也并不切责。
贾环冷眼看这一番荣华灼盛光景,只觉得自己如置身局外一般,周围的花团锦簇,语笑声喧,尽数与已无关。
直到正月十二,敖煊使人来唤他去赴家宴,贾环方醒过神来。
罢了,总要见面的。
换上王府里刚送来的颜色衣服,大步走出外面。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到了王府,贾环不等人扶,自行跳了下来。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敖煊正立在前面,静静地看着他。
贾环与他二目一对,立时脸上飞红起来,他张了张口,想着说些什么才好,偏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将心胀得似要破开一般。
敖煊慢步走来,抬手在他面上轻抚,叹道:“好容易养了点肉,这又没了……”用力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何苦如此?”明知道我不会勉强你。
贾环靠在敖煊胸口,觉得心里一片安然,闻言仰起脸微笑:“我总要想明白了才好啊。”见敖煊挑眉,又道:“不能宣扬得满天下都知道。”
“好。”不过父皇母后那里是要过眼的。
“三年之后我要考会试。”
“成。”
“要是考中了……”贾环微微有些迟疑,却还是说了:“朝廷委派外官,我至少要做一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做了多少年的梦。
敖煊低笑一声:“依你。”小环儿心怀志向,他自然知道,老师不也是想要再教出一个能臣?
两人肩挨着肩,慢悠悠地一路走到松风水月轩,迎出来的却非眉柳二女,换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生得一般清秀娟好,竟是双孪生姐妹花。
“小婢如意,见过公子。”
“小婢与语,见过公子。”
贾环忽然走了神,就那么愣在那里。
如意、与语。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前生今世,有多少次他满腹心酸无处倾吐?便是有人愿听,到头来也只当说古记儿,毕竟事不关已,所谓‘切肤之痛’,他人又何以感受?
而这一刻,他听懂了敖煊未出口的话:你可以,来向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