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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   迎春这时正卧病在床,好在邢岫烟亦是个性子温厚稳重的,倒也合契,无事时两人谈谈说说,颇不寂寞。
      自迎春病了,贾环每日前去探望,这天下学回府,便往缀景阁去。
      迎春刚吃过二煎,正倚在床边漱口,贾环见她神气比昨日不同,便放了心,笑着向二女见礼。
      岫烟之前只打过个照面,这时不免打量贾环,见他脱了石青缎子挂面大毛黑灰鼠斗蓬,里头是樱草黄宫缎绵袍,只在领口袖口处用深深浅浅的绿色绣了缠枝藤蔓,雅淡中透着贵气。心下暗忖:果然那些婆子的话信不得,这哪里有半点粗野猥琐样儿?听说今年刚中的举人,可不比他哥哥上进。
      迎春拭了脸,向贾环笑道:“我比昨儿好得多了,劳环兄弟费心。”一面招过司棋,命将火盆拨得旺些。
      翠墨送了茶来,贾环接了,又从袋里掏出个小瓶子递过去:“这是幕阜山中所出柃蜜,前儿王妃给我的。说是诸色蜜中以此为最,极滋补的,姐姐每日调一点儿,也好得快些。”
      迎春一怔,接来看时,见是透明的小玻璃瓶儿,不过三寸来高,里面色作水白,虽有银盖子旋着,仍是阵阵甜香四溢。忙道:“既是王妃娘娘给的,你自己留着用罢?”
      贾环笑道:“我好好儿的,用它做什么?”转过话头:“我听说宝二哥他们又起兴要开社呢,二姐姐快些好了,也省得他几个在那里着急。”
      迎春听得一笑:“我本就不大做诗,少了我又何妨?”
      贾环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道:“非也。少了二姐姐,那诗社便要‘失色’了。”
      迎春失笑,贾环乃起身辞去。
      回了岁晚居,早有人备下热腾腾的水,贾环洗过脸,将脚烫得红通通的,钻进被子里,靠在床头想心事。
      迎春那脾性,老实得针扎都不知道躲一下,真要嫁到别人家里当媳妇,莫说内务,连她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住——她那奶娘就不是个省心的。
      贾赦断不肯将她许到寻常人家去的,勋贵门第大都知根知底,他这二年也曾背地里打听过,跟迎春年纪相当的差不多都定下了,再不然就是性子不好,或是流连声色,有的连孙绍祖还不如呢。
      由迎春又想到宝钗,这二年薛姨妈丝毫不露口风,然府中‘金玉’之说却并未消弭,每每淡忘之时,便有人不经意间提起。
      宝钗的亲事到底轮不到他说话,总算给薛蟠提过醒,旁的却使不上力了。

      这一日天上下起雪珠儿,李纨邀来众位姑娘并宝玉,商议起诗社。宝玉又想起薛家姐妹,便要立时叫人接去。
      李纨笑道:“就说你是‘无事忙’!便要去接,也先叫人递个信儿去。”说着叫过个婆子,命她去薛家走一趟。
      一时婆子回来,禀道:“薛大姑娘说今儿手里有点子活,明儿准来。薛二姑娘这阵子总不大好,大夫说是水土不服,薛二爷打发人回金陵取街心土呢。不得过来了。”
      宝玉跌足大叹,不过想想宝钗明日来到,又高兴起来。
      近晚雪越发大了,直下了一夜,大观园里多少热闹,自不必多言。
      贾环却恍惚记得这场雪大得出奇,城里城外压坏了好些房舍,坐在车里,心下不由踌躇:若然不做理会,死的人听说有一二百,自己心里未免过不去,若要提醒,却又跟谁说得好?敖煊贵为议政亲王,告诉他是合适了,可怎么解释呢?难不成说自己做梦看见的!
      一时进了无涯精舍,先生张肃正与敖煊说话,两人面色都带着凝重。贾环见状忙行了礼,回去自己位上。
      敖煊见贾环进来,便止了话,向张肃笑道:“先生所虑极是,我等下便进宫去,皇兄那边必是已经有了章程的。”
      张肃点头道:“我如今也不管事,只是既临了事,总想着要提个醒儿。”
      敖煊笑着一拱手:“先生爱护的一片心,我与兄长都记着。”
      贾环心里藏着事,上课便有些走神。张肃眼光何等老辣,不多时便放了书道:“心有旁骛,如何做得学问?”唬得贾环忙立起身来:“先生恕罪!因昨儿在街上听个老农说今场雪必定大,指不定要压坏多少房舍,故而听住了。”
      “哦?”他这般说,张肃倒是一怔,随即拂须微笑:“既然如此,你可有什么法子?不妨说来听听。”
      贾环不想先生会问他这个,下意识地抬手抓抓脑袋:“学生一时也想不到许多,只觉得若有大雪,头一桩要多备些烧柴木炭之属,再就是查看房屋,可加固者尽快,若无可修补者,还当另备妥当处所安置才好。”
      张肃一扬眉:“为何不提吃食?”
      贾环垂手道:“今年京城一带并无旱涝,城外农家多少有些存粮,一时并不至短缺。城里有顺天府管着,粮行至多涨上几文钱,总不会不卖罢。”
      张肃点点头,道:“说得倒还罢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见识。加固房舍说来容易,木料、砖瓦从何而来?人吃的纵然不缺,牲畜便不管了么?”
      贾环一时窘得满面通红,手脚没处放去。他这几年养移体、居易气,前生往事渐已淡忘许多,不然山村里住了十多年,那些农户哪一家不是将牛羊之属瞧得如性命一般,多有自己挨冻受饿,也要先顾好它们的。
      张肃自不知贾环正暗自愧汗不已,只道:“我见你文章中多有积郁之气,这却不好。少小年纪,正该是蓬勃风发的时候,纵有些磕磕绊绊的,也是转眼即过,如何便丧气起来!”
      贾环无话可辩,唯心中苦笑:我倒也想挥洒几句激昂慷慨,无奈总觉得不伦不类。却听先生又道:“总是你养气不足之故。须知学问并不只在书里,你既有志学之心,便该往世情中历练一二,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然如是。”
      贾环心中涩然,只得应声道:“学生明白。”
      张肃教了他几年,哪看不出贾环此时言不由衷,也不理会,只在隔天丢给他一大堆各样卷宗,皆是历年来各地灾害勘察、赈济安置纪要,命他细看揣摩,有不懂的再加指点。
      如此看了几天,张肃找了一个人来,身着六品官服,一见张肃即忙迎着行礼,口称“老师”。
      张肃略询问几句,便向贾环道:“此位姓管,算来你当称师兄。”贾环见礼毕,张肃又道:“近日大批流民入京就食,老夫托请你师兄带你去实地经见一番,你须好生体察,不得生事,更不得懈怠!”贾环顿时一惊,小心应了。
      这位管大人是张肃当年主考时取中的进士,算是比较亲近的门生。深知张肃不肯轻易许人的,得了指派真是毫不客气,把个贾环使唤得团团转,连冷都忘了。可怜他几年不曾这样劳累过,等到诸多事宜处置完毕,贾环自己也瘦了一大圈。
      将半月来亲历之事写成笔录,回来见先生交差,张肃细细看了,笑道:“虽有不足,却还差强人意。”喜得贾环一整天满脸是笑,双眸璨然,叫某人好不心动。
      此时业已入了腊月,今冬天气教往年更冷三分,贾环畏寒,皮绵衣服裹得象个球似的,行动都抱着个手炉,但凡无事便窝在炕上,再不肯出去走动。
      敖煊瞧着他一付煨灶猫的样儿,无奈道:“你还是身子骨儿不成,才这么怕热又怕冷的。不然你就还是搬来府里住着,天暧了再回去?”在他这里还强些,贾府里连炭都不能足数给,原先赵姨娘还能借着贾政的由头多要一些,如今可不得了。
      贾环苦笑一声,摇头:“上回来住是不得已,如今可没这道理,王爷王妃不拿我当外人,我自己却不能失了分寸。”
      敖煊呆怔一下,直直瞅了贾环片刻,一双眸子慢慢眯了起来。
      贾环没来由觉得身上寒气侵浸,正忙着将那白铜贴景泰蓝錾金梅花手炉往怀里抱紧了些,不想下巴上伸来一只手掌,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中,是敖煊如春光灿烂的笑容。
      “环儿,你到底真不明白呢,还是只情跟我打马虎眼儿?”
      ……
      贾环木知木觉地回到荣国府,进去请了安,再往东小院陪着赵姨娘吃了饭,至掌灯时分,又往上房王夫人处定省过,方回岁晚居去。
      直到躺到床上,仍是浑浑噩噩的,思绪飘落,如在云里雾中。
      那个人……怎么就能瞧上自己呢?
      那合该是天上龙凤,若非因缘际会,哪怕多看一眼也是不能的,因此虽相处了几年,贾环只当自己撞大运遇着贵人,不敢有丝毫逾礼之处,敖煊有时伸手揽他一把,或调笑几句,他也只当这人积习成常,过后即忘,哪知道……
      忽然想起从自己头一次见面,那人称过几声“本王”,过后就不曾听过,敖祎生日,有个穿五龙袍的拦住道:“九叔怎就偏瞧上你了?”又道:“倒是好耐性。”那是四月里,到如今可不有大半年了,莫不成他那时已经动了心思?想到此处,不由心荡神驰,一时觉得有人于自己青眼相加,未免窃窃自喜,一时又想敖煊身居王位,行动皆受人瞩目,若引来物议,皇家法度森严,当如何自处?竟又分外可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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