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梦醒时分》平凡安乐

26、26

　　这一日贾政有书信来，适逢宝玉并众姑娘皆在贾母房中侍奉，宝玉将请贾母的安禀念与贾母听了，无非是些请安问候之语，另有家书并事务之帖，自有王夫人和贾琏开读。
　　这次难得的还有单给宝玉的信，只他拆开一看立时黄了脸，原来贾政在信中责他“镇日嬉戏游荡，荒废学业，虚度光阴”，“不知为子弟之表率”，命他“当发奋自励，勿失父望”。
　　他这厢坐蜡，那边王夫人也是火冒三丈，原来贾环中举，府中一不操办庆贺，二不向外宣扬，着意冷淡。无奈贾政当的是学政官，与京中礼部不时有公文往来，贾环的座师正好是贾政的顶头上司——功勋世贵之家出了个少年举人，可不得顺带着贺一贺么。
　　贾政前日才收到家书，其中竟一字未提，这一来又是高兴又有些发恼，知是内宅妇人心思，不免在信中流露出几分，虽未明言怪罪，但王夫人这阵子心里正为此老大不自在，如何能禁受得住。
　　贾母年老成精，打眼一扫便知有事，只向王夫人道：“你老爷可要什么不要？”
　　王夫人忙欠身陪笑：“并没什么要的，只是说那边热得很，上年送的冬衣就有几件穿不上的，叫另做薄的去。”贾母点点头，王夫人即辞了出去。
　　她自不知是贾政的上司露了消息，只道是有人背地里送了信，心惊贾环羽翼渐成，更气自已的宝玉竟压根不以为意，到现今也不见他发奋。
　　回至房中，不由越想越是忌恨，小丫头送茶过来，刚略沾了唇，便劈手一扔：“这么烫的茶就端了来！”当时就叫周瑞家的：“即刻传了她娘进来，带她女儿出去！”
　　那小丫头不过十来岁，先是冷不防让热茶浇了一头一脸，正在惊慌失措，又听太太说要她出去，吓得六神无主，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啼哭磕头，弄得王夫人更是心烦意乱，晚饭也只吃了几口，等到赵周二姨娘来请安，自是好一顿折腾，又限期她二人赶制两身薄棉衣，这才气顺了些。
　　赵周二人领了差使，憋了一肚皮气回去，也明知王夫人这大邪火由何而起，周姨娘不过闷头做活罢了，赵姨娘却不肯消停，一时闷笑几声，一时又偷骂上几句，倒弄得周姨娘也有些掌不住了。

　　这里贾环刚才回来，钱槐就进来道：“薛大爷在姨太太院里，打发人来瞧三爷回来了不曾？”贾环想起前几日薛蟠似是有话要与他说，遂起身前去。
　　先给薛姨妈请了安，薛蟠便扯了他到书房坐定，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前阵子有人请他吃酒，席上有一人名叫柳湘莲，生得极是风流俊俏，随又妆扮上台，串了两出生旦风月戏文，众人调笑打趣，他的亦不以为意——薛蟠乍见时，便曾误认做优伶一类，却见他眉目间分明一团英煞之气，当时未敢造次，不想上回赖家请客，竟又遇见了，说话间才觉出此人不拘细事，吹笛弹筝赌博吃酒无所不通，竟是个花丛中的惯家，又与冯紫英等人皆相熟，不由生了结交之意。
　　薛蟠素来散漫惯的，柳湘莲家道中落，初时见薛蟠拉着一大车东西过去也曾发恼，却见这呆子大大咧咧的压根没弄明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几番下来到底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了，两个人倒也混熟，日渐投契。
　　薛蟠却渐渐生了心事，每回到湘莲处，看他掌中双剑使得如电闪虹飞，或是跟着去斗鸡走狗，纵马飞鹰，当时是兴高采烈，转过头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个实落。
　　他知道自己是真上了心，却又怕一旦说出口来湘莲恼了他，连朋友也做不成了，苦苦想了好些日子，只想出来个‘不如跟环兄弟问问’。
　　贾环听得一挑眉，这呆子一有拿不定的就来寻他讨主意，有时见那谄媚巴结的样儿都以为自己养了条大狗。
　　“柳湘莲？”听完薛蟠吞吞吐吐一番话，贾环心下盘算一阵，方笑道：“我听人说起过他，最是爽快利落的一个人。要我说你也不用拖泥带水的，直截问他一句就完了。他若愿意自然与你做兄弟，要是不愿，你却万不可纠缠，徒惹人厌。”
　　薛蟠是个实心眼儿，这阵子都在挠肝抓肺，得了贾环这一句，转天趁着两个人喝酒的功夫，噼里啪啦就把一肚子话全倒了出来。
　　柳湘莲性子疏阔，常年行走于外，经见得多了，他年轻又生得好，不明底细的人没少动他念头，拳脚底下也不知收拾过几个了，偏是遇上薛大呆子，没皮没脸地缠过来，时间长了哪还有瞧不出来的。看着人眼巴巴地瞧着他，忐忑中带着些希冀，看去竟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为何居然生不出气来，只是一笑：“你知道我一向好四处游历，现今在京中也有日子了，有意出门走走。你如有兴，不妨与我同去外头逛逛，见一见大千世界。”
　　薛蟠闻得此言，直如听了仙音佛语一般，喜得抓耳挠腮，飞奔回家，一面急急叫人打点行李，一面去见了薛姨妈，只说与朋友结伴，要往外面走走，亦可进些货来贩卖。
　　薛姨妈只怕儿子在外生事，因道：“咱们家也不等着银子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已的，好歹我还放心些。”
　　薛蟠哪里肯依，忖度自己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坐吃山空，也不是事。如今幸好薛蝌在，家中诸事有人照应，再者，此番是与湘莲结伴，再艰难的地方也去得。当下磨了母亲好一气，终是教薛姨妈点了头。
　　至十月十三，过来辞了贾宅诸人，次日大早辞别母妹，往城门处会了湘莲，并骑而去。
　　******
　　贾环自中了举人，想着来年的会试，心里未免有些活动，却又觉少了些底气，便往老师处请教。
　　张肃沉思片刻，说道：“你功底是有，但文章火候未足，以为师之见，不如再等一科。”
　　贾环迟疑一下，道：“学生旁的不怕，只是三年之后，未必便能去考。”老太太断不肯让自己把宝玉比得太低的。
　　张肃一皱眉：“你是老夫的弟子，学业上自有老夫与你父亲说话，何来这些顾虑！”当下拟了二三十个题目，命贾环挨个做去：“岁未你两位师兄要回京来述职，他二人皆是科场里出来的，你可多去讨教。”贾环连忙拜谢。
　　捧着一大堆功课，心上却是轻松许多。每日王府荣府两处来去，人虽疲累，反觉得精神渐长，应是往后有了盼头之故。
　　却有一桩——先前贾宝玉把诸女做的诗写给了书房里几个清客相公，引得那些人啧啧称奇，打算刻印成书。
　　贾环闻知时诗稿早已付于匠人去了，心下暗骂那个肚子里憋不住宝的，急命钱槐使了银子，将那稿子弄了一份来，见上面并无姓名，只有‘潇湘妃子’、‘蕉下客’之类别号，才松了口气。又往下看，见有‘蘅芜君’，便知是宝钗。
　　宝钗这二年并不在大观园中长住，早先薛蟠因嫌荣国府不得随心任意，后来又有些不甚中听的话头流传，闹着要搬回自家宅子，薛姨妈拗不过他，只得依从。
　　薛蟠在家待不住，因有各处生意要照管，成日在外走动，家中诸事皆靠薛姨妈打点。宝钗疼惜母亲，亦且不放心兄长，故不时回家，帮着薛姨妈料理，往往隔五七日方来住上一日，如今薛蟠远行，更是来得少了，正好还有个湘云也住在蘅芜院，不使空置。
　　薛蟠去后两日，邢、李、王三家亲戚齐至，贾母年老之人，最喜热闹，笑得嘴合不拢来，忙叫李婶娘带着两个女儿往稻香村李纨处住下，并让邢岫烟住到迎春处。最兴头是宝玉，见新来的三位姑娘，皆是人上之人，精华灵秀，与自家姐妹们相映争辉，只看得目不暇接，自觉又长了一层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