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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   十月初三是贾环生日,这天早早起来,梳洗穿带齐整,院里已设下香案,贾环上前炷香行礼,奠茶焚纸,然后往宗祠并祖先堂两处皆行礼,又到月台上遥给贾政磕了头,复往内院向贾母并邢王二夫人行礼——不过赏些衣服荷包锞子之类,至于他中举之事,那是一句不提。
      再往大观园中,从大嫂李氏处起,然后迎春、宝玉、黛玉、探春,比他年长的几个一一见过了,才到东小院里,给赵姨娘磕了头。
      赵姨娘扯他起来,在炕上坐了,喜滋滋地捧出一碗面给他:“我儿又长了一岁。”贾环微笑,吃罢面,赵姨娘便赶他往前头去。
      回到岁晚居稍歇片时,贾琮、贾兰结伴而至,又有两三个原在族学里说得着的少年,贾环不肯受礼,都只拉着坐了,然后就听薛蟠的大嗓门,一路笑着进来。
      这时正值雄蟹脂满膏肥,前一日王府里送来四色礼,其中便有一小篓尖脐螃蟹,正用在今日。当下摆开宴席,座中无非兄弟叔侄,任意吃喝不提。
      桌上以薛蟠居长,看两边都是些与贾环年纪相仿的,且不是那等市井轻薄少年,有些话儿便不好提起,听众人说得尽是些功课文章,大觉无趣,席一散,便急急辞了,只拉着贾环道:“好兄弟,明后日若有空时,去哥哥那里坐坐,要紧要紧!”贾环一听便知这呆子又有事了,只得答应着,原想问问薛蝌,又觉不好出口,只得咽了。
      这里贾环送客回来,却见贾兰又回身跟在后面,不觉一怔:“兰哥儿?”莫不是落了东西?
      贾兰迎着施了一礼,有些腼腆地一笑:“三叔,侄儿有事想求您呢。”
      贾环闻言一奇,贾兰有他母亲百般呵护,李氏青年守节,令人可敬,在这府里也是极有体面的一位主子,什么事儿不成,要求着自己?迅即念头一转,心下隐隐明白几分,一面引着人入内,一面笑道:“兰哥儿莫要取笑,能有什么事,用得着个求字儿?”
      贾兰眨眨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三叔这二年不去家学,所以不知道。现如今代修太爷精神也不比从前了,无论讲书还是批点功课,都是一带而过——侄儿的小心思也不瞒着叔叔,能入王府为师的必定是大才,还求叔叔带挈侄儿一把?”
      就知道!
      其实家学里的情形贾环早也听说过,代修糊弄差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来的人里,便有一个志在功名,家中且有些余钱,故而离了家学,另寻地方读书的。只是贾兰的外祖当年做过国子监祭酒,又岂是寻不到老师的人?想跟着自己,怕不只为了读书罢!一念及此,不由生厌,又见贾兰眼巴巴地瞅着他,倒有些犯了难。怔了片刻,苦笑:“你也太高抬我了。王府那是什么所在,我一个小小伴读,就敢带个人进去?”没见这三二年,都是王府的人车接来送去,连个跟着的人都不叫他带么?
      其实贾环知道,只要他真的开了口,贾兰虽不能拜在张肃门下,敖煊也会给指个门路,不会让他落空。
      只是,他不情愿!
      前世里,那母子两因着李氏的节妇身份,保住了私财,早早即脱身而去,留下的人在水深火热中,何曾得他们回头看上一眼。
      他已经欠了敖煊还不完的人情,凭什么要为贾兰再去欠上一笔?
      再说了,他贾环能有今日,虽是因着敖煊百般照拂,却与这府里并无半点干系,凭什么他好容易挣出了头,就要替这府里的人出力?
      可是回过头想想,他母子俩在府里瞧着体面,日子怕是也不容易,前世里探春初掌家事,当着李氏的面就取消了家学里的使费,一句“原来上学是为这八两银子”连着贾兰一并扫了,李氏也只得装聋作哑,忍气吞声。
      抿了抿唇,终是道:“按说哥儿的学业,我做叔叔的原该出力,只是……现下也不能应你什么准话,等我得着空儿,向先生问上一句,若先生许你去听课,王爷也不会不肯。”
      贾兰大喜,忙笑道:“自然如此,叔叔肯替侄儿求人,侄儿已经感激不尽了。”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叠书纸:“这是侄儿涂鸦之作,还要烦叔叔费心。”贾环只得接了,复送贾兰出去。
      平白无故揽事上身,贾环心下郁闷不已。自向椅上坐了,正要茶水,却见赵姨娘处的丫头吉祥儿进来,捧了一盘子果品点心:“这是厨房里给三爷庆寿的,姨娘叫给三爷送来。”贾环忙起身接过。
      吉祥儿得了赏钱,笑嘻嘻地正要往外走,迎面遇上钱槐进来,这二人也是熟识的,当下立住了说话,钱槐因随口道:“昨儿我听见说,大老爷房里又要收人了。”说着将头凑到贾环面前:“花了八百两!”
      八百两?贾环不由一扬眉,却听吉祥儿嗤地一笑:“我听大太太那边的人说,大老爷原是想讨鸳鸯做姨娘,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叫老太太痛骂一顿,面子里子全丢净了!”
      大老爷想讨鸳鸯?贾环摇了摇头。这么多年府里的公库、内库都是二房这边管着,看来大老爷也有些发急了,这种不上台面的法子也使了出来。

      既应了贾兰所请,少不得要跟老师提上一句。这天瞧着张肃无事,便将来由备细说了,张肃静静听完,只淡淡摇头:“李守中也是个执拗的。女儿青年失偶,一子尚幼,他帮着外孙谋划一二,任是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沉吟片刻,向贾环道:“老夫年迈,无意再耗心血,得你为关门弟子,生平已是圆满。你那侄儿既有志于此,不如去长青书院。”
      贾环立时眼睛一亮,长青书院就在京郊,现今已有二三十年了,在京城很有些名气,每年都有人进学,今岁乡试,顺天府案首即是出自那里。
      他却不知张肃还有一句话未曾说出口来,长青书院现今的山长出身国子监,同李守中颇有旧交,贾兰去了,必定会看顾一二。
      贾环深知张肃为人,既然说了,则长青书院必有不凡之处,且就在城外,来去便宜,正合了贾兰的情形。
      更让他高兴的,却是张肃对他的认可。
      贾环在王府的身份是敖祎的陪读,虽受教于张肃,却算不得真正的学生,今日张肃‘关门弟子’的话一出,等于正式将贾环列入门墙,单凭这‘东园先生小弟子’的身份,足让他贾环一生受用无穷了!
      强捺着满心欢喜回去荣府,将话原样告诉贾兰,却见他一脸无奈,怏怏地道:“我何尝不想到外头读书?只是母亲总说我年纪尚小,不肯放我出去。”
      贾环叹道:“大嫂子将来指望全在你身上,也难怪她小心。且再等个两年,总不会叫你一直这么下去的。”那可半点前程也没了,李氏又不是傻子。
      ******
      再见薛蝌已是三日之后,乍一入眼贾环简直唬了一跳,原本薛蝌生得眉目清朗,时时处处举止大方气度从容,此刻竟一脸憔悴颓废模样,满眼红丝,一身衣服是出门的打扮,却皱得象咸菜缸里刚拿出来的,还散着一股子酒味儿。
      贾环吃了一吓,忙扯他到炕头坐了,自已出来喊人沏了酽茶,叫他喝了一碗,又含了醒酒石,又叫往厨下做酸笋汤送来——团团转了好一气,才算把人料理停当,自也在一旁坐了,陪着喝汤不提。
      薛蝌总算醒过神来,苦笑着告了个罪,进去里间换衣。贾环情知必有缘故,也不知该不该问,便看边上那管事打扮的老仆。
      老管事知道他与自家少爷交情不浅,愁容道:“少爷前儿去了梅家,回来就一句话没有,只是喝酒。还说姑娘跟前一个字不许提。”
      贾环皱着眉点了点头,他也猜着十有八九与此有关,只是这事分明是梅家意图反悔,薛蝌这情状,竟似是要生生咽了这口气的,难道还真叫人抓了什么短处?
      等薛蝌总算把自己打点妥当,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宽舒的家常棉袍,神气也略好了些,仍是副萎靡不堪样儿。
      贾环生怕他再多想,东拉西扯的说些没要紧的闲话,打发时间。眼看天渐晚了,便要告辞,薛蝌也不多留,送他出门,只是到底忍不得,大略说了几句,倒把贾环惊得目瞪口张,半晌做声不得。
      梅家与冯家有亲?!
      薛蝌涩声道:“梅翰林说他少年时早失怙恃,全仗着一位舅父照拂方得成人。冯渊便是他舅父的独苗孙儿。”
      贾环也只得默然,薛蟠当年骄横无知,闯下大祸却仗着财势扬长而去,不想运命无常,兜兜转转竟是宝琴未婚夫家的亲戚。人命关天,有这件事横在当中,亲事是必定不能成了。
      贾环原要说话,想想又咽了,迟疑良久,至二人分别,到底没能出口。

      梅家离京,薛蝌悄无声息地取回当年父亲所留信物庚帖,贾府这边统瞒得死死的,只说宝琴水土不服,竟要好生调养一冬,明岁方可出来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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