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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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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后不几天,薛家商铺的伙计来见贾环,原来薛蝌有信与他,道是孝期已过,父亲生前将妹妹许与京中梅翰林次子,如今妹妹已经及笄,母亲命他送嫁入京,到时便可相会。
贾环看到此节,心中由不得‘咯噔’一下,暗自皱眉。
记得前世薛蝌兄妹进京就是为给宝琴完婚,却差了一步,定亲的那家竟外放去了,宝琴被王夫人认为义女,在家里住了三四年,与宝黛二人颇是亲近。
重生至今,他虽小有波折,大抵上还算是顺风顺水,前世许多事下意识不再去想,读过薛蝌书信,倒勾起一桩旧事来。
贾政回京之后,有次带着他们兄弟叔侄去会友,席上便有一位梅翰林。梅姓并不多见,只不知可与宝琴夫家有关。
只是这梅家忒也奇怪,京官外放不同于出京办差,那是提前多少天就要发下公文照凭的,估算金陵到京城的行程,派人送封信过去,也不会叫他们白扑了个空。
再者,学政官一任三年,梅家拖着婚事,可不连自家儿子一并耽搁了?其中必有缘故。前世里宝琴远嫁异域,许就是由此而起。
心头一动,印象中梅家出外正赶着薛家兄妹入京之前,算算时日,目下当仍在京城,若能生个法儿,或可打探一二。
当下唤来钱槐,吩咐一番,也不说缘由。钱槐亦未多问,自去行事不提。
这里贾环却又另添了一重心事:迎春已值二九之年,尚无人求娶。
迎春容貌不俗,性情温顺又知书达礼,若生在小门小户,寻个家中人口简单,行事厚道和善的男子为配便好,偏她是贾家的姑娘,有‘门当户对’这一条儿在前,事情一下子就难出十倍不止。
隔了两天,钱槐便来回话,没说几句贾环已是变了脸色,当下匆匆一挥而就书信,付于钱槐:“你亲手交给黄子时,叫他即刻送去给薛蝌,万不可有失!”钱槐从未见过贾环这般情状,忙不迭应了,掉头冲出去。
贾环暗替薛蝌心焦,好容易这天薛家下人来报,薛蝌兄妹到了京城,已在薛家大宅安置。次日薛姨妈携了女儿并一双侄儿女,来给贾母请安。
贾环得了信儿,派人先问讯过了,只待他兄妹安置停当,再去相会。
他与薛蝌书信往来,也有几年功夫,虽然相投,却不曾见过面,这天特特向先生请了假,提前半日回来,正好薛蝌由宝玉陪着,一路走一路说得兴高采烈,要往东府贾珍处相见。
贾环迎着,先给宝玉行礼,然后二人彼此相见,薛蝌听见‘贾环’之名,立时眼睛一亮,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便与宝玉去了不提。
果然贾母一见宝琴便爱得无可无不可,要留在身边多疼几日,薛姨妈尚未答言,宝琴已拉着胳膊不依道:“我跟大姐姐一别数载,好容易又聚在一处,盼了一路要多亲香亲香,伯母可别把我丢下。”说着又转向贾母,笑道:“老太太最疼我们这些小辈的,明儿叫大姐姐做件衣服孝敬您。”
满座哄然大笑,贾母一面笑一面摇头,宝钗也掌不住笑骂:“你倒会说便宜话!”
这时黛玉三春并李纨凤姐都在,宝玉紧挨着贾母坐在炕上,看堂上一片娉婷婀娜,不唯花容月貌,亦且慧质兰心,实是欢喜无限,这时听宝琴不肯留住府中,忙道:“这有何难,宝姐姐的屋子一直留着呢,琴妹妹跟着宝姐姐住不就成了?”
那薛宝琴须不是三春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自幼随着父母走过大半个大庆朝,见过诸多险恶艰难,年纪虽轻,行事却极有法度。
因贾环曾在回信中提及,有位嫡兄极受家中宠爱,自幼长居内帏,纯真未凿,最喜与姐妹们厮混,行止不知避忌,又暗示万不可在府中留宿。薛蝌思及自家妹子品貌,不免多有顾虑,早耳提面命的叮嘱过,故宝琴未来之前,心里已先存了远离之意,及见了面,果然相貌秀美,言语温柔,唯一派天真烂漫,不通世路人情,不由又看低了三分。正要措辞,薛姨妈忙笑道:“也不为别的,他俩个才到了,京里几门老亲须得都去见见,有一阵子要忙呢!”宝玉方才罢了。
贾母也不再多留,当晚设席款待,宾主尽欢而散。
得知薛家人回去,贾环方松了口气,他就怕还跟上辈子一样,贾母叫王夫人收个义女,说起来养在身边,实则连间自己的屋子都没有,到头来婚事不成,连名声也陪了进去。
贾宝玉在贾母房中向来直入直出,贾母也视之以为常,祖孙俩谁都没想起边上还睡着个薛宝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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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贾环寻个由头,只带了王顺一人出府,在薛家大宅不远一处唤做‘太白楼’的酒家坐了。不多时薛蝌来到,二人相见,都是风姿洒落的少年人,各自心中称赏。
贾环心中有事,稍做寒喧,便说了正题。
“我叫人在外头打听回来,都不知道梅家次子原是订过亲的,梅夫人还说,她小儿子志在金榜题名,要等中过进士才议婚。”
薛蝌顿时脸上变色,却似信非信地道:“莫非……”
贾环哪里不知他心想,只叹道:“实说了吧。我怕下人们弄不明白,使银子寻了个媒婆,直接登门去见了梅夫人,只说有个跟梅翰林同级的官员有意做亲,这话就是梅夫人当面跟媒婆说的。”
“不但如此,梅夫人还说她老爷已得了外官职位,不日便要赴任了。”
宝琴再好,无奈有个商女身份,梅家,怕是靠不住了。
薛蝌心下已如翻江倒海,一个身子竟如浸在冰水里一般,启程前接着贾环的急信,只说十万火急,有大事相商,叫他日夜兼程,即速进京,且务必严守机密,莫令人知,他还当海南那边不知出了甚要紧事,不想竟是如此!
虽然如此,他终究历练已久,心下恼恨已极,面上并不大显,当下擘杯向贾环道:“亏了环兄弟来信,不然按着我原先的打算,少说也要晚上十天半个月,可不误了大事。”
贾环却知薛蝌必定不是脸上那般平静,想到后来他兄妹苦等数年,到头来仍落得退亲别嫁,其间心酸之处实是难以言说,眼见这次又是这般,且因自己之故,宝琴并未留在贾母身边,更不曾被王夫人认为义女,连荣国府的势也借不上了。
薛蝌手上白瓷杯抓得紧紧的,良久方压着嗓子道:“既然梅家人还在京城,我明日就上门去见见他们。横竖我之前就送了信过去,也不算不告而至。”
贾环不免替他发愁。薛蝌这是打算快刀斩乱麻了,其实这样未尝不好,宝琴年才十五,以她品貌见识,总有好人家来求的,怕就怕梅家人既不肯结这门亲,又不想担个悔婚的名头,指不定就会使出什么阴损招数来。
要知梅家并非世族大家,原先也是金陵城出去的,梅翰林为举人时家境清寒,薛蝌之父怜他才华,慨然助了一笔银钱,以为游学赴考之资,方有今日之梅翰林。后来薛父带着家眷到京城,做客梅家,宝琴当时才十来岁,已出落得如瑶草琪花,晶莹美丽,梅家人大为称赞,当面就提了亲事。
原本一桩佳话,不想天不作美,次年薛父即一病不起。原本世态炎凉,但这亲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退的,更别说梅家当年受过薛父大恩,读书人最重清名,更要脸面,如今背信悔婚在前,忘恩负义在后,梅家人若不说出个因由,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们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