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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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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日,便听人说大观园里众人起了诗社,又闻湘云做东,请贾母以下众人赏桂吃蟹,做菊花诗,好不兴头。贾环原不长于此,也不放在心上,倒是那些诗当晚便瞧着了,读来口齿留香,果然甚好。
听说刘姥姥登门,贾环却有心要见上一见。前世里若非是她,巧姐儿难免坠入烟花,虽是乡野农妇,却极知情识义的人。
用罢晚饭,贾环身穿半旧月白实地纱夹袄,罩一件七八成新的深紫绣三蓝菊蝶团花镶边品蓝杭绸褂,头上只用石青色锦带系发,照照镜子看去干净利落,便往贾母处请安。就看满屋珠围翠绕,却没见有旁人在,贾母觉得懒懒的,正歪在榻上,见贾环上前行礼,也不着意,只摆摆手道:“明儿一早还要出门呢,且去歇了罢。”贾环便退出外面。
行出荣庆堂,忽见路边有两三个七八岁小幺儿,带着个差不多大小孩子在那里耍,却不是府里的,贾环一问,果然便是板儿。当下立定了,向他招招手。
板儿有些畏人,见贾环面生,忙往人背后躲。小幺儿却不怕贾环,笑嘻嘻地牵了板儿过来:“请三爷安!”
贾环一笑点头,向袖子里掏一把钱赏了,又从荷包里摸出几块桂花松子糖,塞进板儿手里,听那孩子怯生生地道谢,顺手揉揉他脑袋,放他玩去。
回到岁晚居,贾环便往书房里寻出一套旧时启蒙用的书来,又寻出个荷包,装了些银锞子,将块布包了,放在外面。等到次日一早,叫钱槐拿了东西到后门上候着,见刘姥姥出来给她。
钱槐不解:“那老婆子关着三爷甚事,平白无故的。”因说起那祖孙二人在园中,众人拿她们取乐。
贾环听了几句便皱起眉来,笑骂:“哪有这些啰唣,我还支使不动你了?”钱槐缩脖,一溜烟地去了。
贾环心下冷笑:瞧不起刘姥姥?就你们这些人,要想有刘姥姥的下场恐怕还不能够呢!
前世他打听家人下落,曾在板儿处住过一个月,得他助力甚多。当时刘姥姥已经去世,贾环没能见着,板儿心性淳厚,待巧姐儿甚好。
此生若无意外,板儿与巧姐儿的亲事大约是不成了,贾环便有意为他谋划一二。
板儿天资不高,贾环也没打算叫他下场,乡间人家往往目不识丁,有个能识文断字的,大都会高看一眼。
刘姥姥的到来让贾母兴致高昂,带着祖孙俩逛了整整一日,看了大半个园子。谁知老人养尊处优惯了,久不活动,一时走得累了些,又吹了些风,当晚就有些不适。次日一早,贾赦以下众人都来问安,早有贾珍等人将太医领来。
贾环因还要去上学,请过安就悄悄地出来了,横竖贾母也想不起来问他。眼见那太医身着六品服色,便知不是寻常太医,乃是位御前供奉。见他不走甬路,只走旁阶,心下冷笑: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只看这位太医的谨慎,再比着贾家上下张狂,便知道那抄家的结局,不是一朝一昔就能做下的。
贾母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劳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养一日,又吃了一剂疏散的药,到晚间便觉好了。王夫人闻知,自是放了心,想起将到九月,便命凤姐儿过来,商议预备冬衣等物送与贾政。
赵周二人早早便得了王夫人分派,这些天不停手地做着中衣、鞋袜之类,贾环有时进去看他姨娘,也说不上几句话。自贾政外任,每到这时候都是如此,贾环亦不甚在意。
正在每日忙碌,忽然贾母处有个丫头过来,跟二人说:“下月初二是琏二奶奶生日,老太太发了话,大家敛份子,老太太怕二位姨奶奶不得闲儿,叫我来问一声。”
两个人面面相觑,赵姨娘干咽了口唾沫,强笑道:“不过是应手的活计,哪里不得闲呢。只是这份子怎么个敛法,姑娘说个章程?”
那丫头便扬着脸儿,要笑不笑地道:“老太太和姨太太二十两,二位太太每人十六两……还有鸳鸯姐姐他们几个,老太太说的,不过应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本来没说到二位姨奶奶,还是二奶奶说的,尽到了是理。”
赵周二人听了,忙不迭地点头道:“既这么着,我们也随二两就是。”
丫头一去,赵姨娘低啐一声,含含糊糊地也不知骂的是哪个,周姨娘只剩了苦笑。到晚间贾环过来,听了抱怨,立时一声冷笑:“姨娘莫气!不过是二两银子,如今咱们也不缺这个。”他之前已经听见二门外风言风语,说是贾琏勾搭上了鲍二的媳妇,正在情热的时候,有这么个空儿,必定不肯放过的——前世里不就大闹了一场么。
劝得赵姨娘消了火,贾环自己却不免又勾起前世里那些冤气来。府里几个男主子虽混帐了些,也只在家里闹罢了,偏这当家主事的奶奶,手伸得老长,为了几两银子,什么无法无天的事都干得出来!她又没儿子,弄这些钱来带到棺材里去用不成?
次日贾环不放心,想着再去东小院瞧瞧。却见他姨娘喜不自胜,原来一早尤氏来见王夫人说话,趁空将她二人的份子还了回来。她们原不敢收,尤氏还道:“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二人收了钱,只是千恩万谢。赵姨娘向儿子叹道:“珍大奶奶比那一位明事理多了,可惜珍大爷不肯听她的。”尤氏是填房,且又无出,如何压得住贾珍父子那胡天胡地的性子,只能当个‘锯嘴的葫芦’,连自家妹子都管束不住。
到了九月初二,果然尤氏办得十分热闹,院内唱戏,外面是耍百戏的,席间另有说书的先儿。无非是贾母因凤姐儿多年来诸事合意,且如今正有妊三月,此番大张旗鼓,也算给她涨一涨体面。
贾环提前一天送了贺礼,当日并不参与,因料定必有风波,索性在王府住了一晚,次日方回。
进门时却见几个番役仵作从后面过来,林之孝在旁陪着,似乎还往袖子里塞了东西,心知必是鲍二家的含羞自尽,不免暗嘲贾琏是王家姑爷,却为这等污糟事去寻王子腾帮忙,也不知他敢不敢把实情说出来。
果然赵姨娘跟他学说,如何如何:“自家怀胎三个月,还不叫平儿去侍候,琏二爷那性子,不生出事来才怪!”又悄向他道:“还听说,平儿到了宝玉房里,宝玉喜得什么似的,又是递脂粉、又是簪花的,殷勤个到地儿呢!”
贾环只嗤笑一声,算着日期,看看就要放榜,饶是他心性早已历练出来,亦不免患得患失,哪还有心思理会那些个勾儿麻藤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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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是为重阳佳节,也是科考放榜的日子,因贾环此次下场,前后均是敖煊一力包办,荣国府中竟无人知晓,贾环亦若无其事,只随着行礼吃席,直到李太监捧着一张大红报帖,满脸是笑地到堂上道喜,众人方才哗然。
贾赦贾珍俱是喜上眉梢,连声称谢,贾赦并道:“公公辛苦!难得来一趟,且吃杯水酒,大家高兴!”一面说着一面手上早塞了东西过去,李太监也不推辞,笑着收了,早有人单设一席,贾琏陪着去吃酒不提。
这里大家纷纷乱乱,争着给贾环贺喜,眼见贾环在王府得用,他自己也争气,十四岁就中了举,当年贾珠十四岁中了秀才,阖府皆称有为,如今又出了个十四岁中举人的,可不更是异数!莫不成贾敬之后,贾家的文风都移到贾政这一房来了?
贾环自是逊谢不已,先给贾母磕头,然后又向贾赦并邢王二夫人行礼,再由贾珍领着去宗祠上香——眼前闪过贾母僵硬的笑脸,还有王夫人眼底的寒意和邢夫人意味深长的神情,贾环心下漠然,早就预料到了不是么?
新举人事务繁多,自次日起便去拜见房师、座师,又要会一众同年,更有人见他出身公府,在世子身边读书,上赶着结交,少不得都要应付,便王府里也摆了酒替他贺喜,半月功夫倒喝了十几顿,幸而众人见他年少,自顾身份,倒也不来灌他。
贾环性子清静,应酬多了,早就有些不耐,必要的场面过完,直接躲进无涯精舍和松风水月轩,过目不忘的本事不用白不用,恩师一生治学,收藏典籍甚多,多看几本才是正经,更有敖煊每日陪着品茶论书,贾环早知这位风流王爷深藏不露,几番长谈之下恍然发觉竟也是饱学渊博之士,立时刮目相看。
只不过这几天眉柳二婢不太对劲,瞧那眼神便有古怪,贾环虽有些觉察,只那念头却偏得有些远。
他考中举人,荣国府里并不向外张扬,赵姨娘原盼着大事庆贺,也好吐气扬眉,见此失望之余,更加不平。
贾环见她如此心切,只笑:“姨娘这又何必?我中举人是我的事,与他们什么相干?我只要你们替我高兴就够了。”重生至今,头一次收到探春的针线,倒是意外之喜。
赵姨娘哼了一声儿道:“可也是,这一来你生生压了宝玉一头,他们能乐意才怪!”说着又向他凑了凑:“太太当面说了宝玉好几回了,叫他多多写字、念书,少跟丫头们玩闹!”
贾环嘴角一抽,心下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贾宝玉那是什么性子?叫他撇下那些女孩儿们去用功,怕不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