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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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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因考期临近,敖煊深知荣国府中人事繁杂,多有捧高踩低之辈,料贾环必不能安心用功,故而生了这个主意。贾母王夫人都道贾环不过是陪着上课,随口就许了,压根没想到他是真正去读书的。
松风水月轩中一夜好眠,贾环神清气爽地起来,连晨读的嗓音也高了一线。
敖煊早起便往松风水月轩里来,打算跟贾环一处用早饭,见正在晨读,便不去扰他,自顾在边上坐了,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着块羊脂玉件,眯着眼睛,眼光时不时向贾环身上溜上一圈儿。
贾环坐在窗边,清晨阳光初出,映在少年身上泛起一轮淡淡的金色光影。
敖煊看着贾环神情沉静,专心致志地默默诵读,只觉得心里似是窝了一只小猫崽儿,挠得人心尖儿上一阵阵地发痒,恨不能当时就搂在怀里,下劲儿揉搓:‘小环儿到底怎么个意思,难不成还要本王先开口?’
他这辈子就不知道‘两厢情愿’四个字长得什么样。生来是天之骄子,又生得如仙露明珠一般的好相貌,父母兄长都宠着纵着,自幼说一不二,稍长就早早领了欢爱之乐,却又只好男子,无论是宫里那些侍御,还是开府后众多娈宠,或惧他身份,或悦他容颜,无不曲意奉承,偏生叫他遇上贾环,竟是个前世里的冤家,看着玲珑剔透,无奈七窍通了六窍,独这一窍不通:管他如何传情示意,全都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白费功夫!
眼神掠过,贾环轻轻翻过一页书,少年葛布衫袖挽起,手腕洁如皓玉。
正在心猿意马之间,贾环收书立起:“给王爷请安!”
敖煊看他神清气爽,不觉也是展颜:“环儿好用功!”
贾环含笑道:“王爷一片苦心栽培,先生日日教诲,贾环岂敢懈怠!”
敖煊牵起贾环,一面随意说话,一面往外间去。眼光向下一扫,微微一凝。
这如今暗地里已成了例,只要贾环晚间宿在府里,次日早上敖煊便会和他一同用饭,因此李太监不待知会,就将敖煊的饭传了来,摆了满满一桌。
饭后,贾环上学,敖煊便进宫去,他顶着议政亲王的衔,虽说皇帝宠着不必大清早去上朝,份内的差使还是要办的。
大明宫中,长宁帝敖焱难得地早早批完奏章,令人取清晨新采的荷露,泡了茶来。正在细细品味,就听有人笑道:“皇兄好清闲!”
敖焱眼皮子不撩一下,便道:“好灵的鼻子!”
敖煊不巧生肖属狗,闻言一哽,笑道:“臣弟来讨点子东西……”
敖焱要笑不笑地瞅他道:“就知道你是无事不来。说罢,又缺什么了?”
敖煊亲自动手倒了杯茶,捧到皇帝面前,露出个讨好的表情:“环儿也不知怎的,冬天怕冷,夏天又极畏热,真真难侍候……我瞧他爱穿细葛布,可怜见的就那么两身儿来回换,袖边都起毛了。想着替他做几件,库里那些都是糊窗户用的,少不得恬着脸来求皇兄。”
敖焱斜眼瞅着他,哼笑:“糊窗户?就你糊窗户的,旁人想穿还穿不上呢!”说着又向立在一边的戴权道:“把前儿广东进上来的鱼冻布赏他两匹。”
敖煊得了好东西,又跟兄长插科打诨一阵,喜滋滋地回去王府。王妃见了微笑:“王爷用心至深,想来环哥儿也知道的。”
敖煊本来高兴,被这一说反垂了眉毛:“你竟是看我笑话来着。小环儿来府里也二三年了,我待他如何你也瞧见了,可他就是那么个样儿,什么时候都是一脸恭敬相,难道还叫我跟那些酸秀才似的写几首艳诗送他?”
乔王妃听得“嗤”地笑出声来:“哎哟我的王爷!环哥儿就是个本分守常的性子,瞧你平日里行事,再正经的话也能说成半真不假的,他信得着你才怪!”
敖煊听得张口结舌,呆了半晌才道:“既是这样,那我现在就——”一顿忽又摇头:“不妥,环儿正在备考,没得叫他分心。还是待放榜之后再说。”
且不说敖煊百般纠结。贾环在王府管自用功,赵姨娘却是焦心煎肺地熬日子,忖度王府规矩大,好容易数着过了十来天,才包了个包袱,托兄弟赵国基送去。
赵国基去了半日回来,道是:“送进去了,门上一听是环哥儿的,当时就接下了,说话也极和气,还问要不要等环哥儿下学,我怕姐姐着急,便先回了。”
赵姨娘道:“我也并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二年常听环儿说王府里待他厚道,只是他从没离了我这么久。”说着便拭泪。
赵国基劝道:“做娘的心都一样,环哥儿说是离家,不过一夏就回来了,也没多少日子。”
贾环回到松风水月轩,就见一包东西,打开看是一身中衣,一双新纳的布鞋,顿时心里发热。赵姨娘平素并不清闲,除了要在王夫人处立规矩,端茶打帘之外,还有份内份外的针线,也不知熬了几个晚上,做的这些东西。
本朝制度,不在国子监就学的监生需在国子监经过考到、录科,取中者方可乡试。贾环的考期排在七月十二,好在事事有人替他打点,只管到了日子前去就是。
前世里从未下过科场,虽自觉考得并不甚难,仍不免忐忑,直到接了报讯,方心下略安,当时拿了单子,去见老师张肃。
老先生只在他手里瞧了一眼,便道:“你是我教出来的,若连个录科也过不去,岂不成了笑话!”贾环哑然无语。
敖煊闻知贾环考过,笑道:“你这些天只差‘头悬梁、锥刺股’了,今儿且把书放放,去松快松快。”拉上贾环去游湖。
王府后园有好大一片水面,二人坐了画舫,慢悠悠地荡去,放眼处青盖红莲轻摇浅曳,更有数只小艇穿梭其间,妙龄少女浓妆淡抹,或采莲放歌,或迎风曼舞,姿态各异,美不胜收。贾环两世为人,几曾见过这般光景,一时只觉目不暇接,心神俱醉,直到日头西斜,二人方离舟登岸。
还是那座半仙阁,只是二楼的桌子换了一边放,桌上除了鱼虾一类当季湖鲜,更有荷花做的各样肴馔,其中一样炸荷花瓣儿贾环最是喜欢,吃了大半盘子。
敖煊只含笑看着,不时为他布菜,小家伙这些天胃口都不甚好,今儿借着由头,倒好哄他多用些,又怕吃太多积了食,忙叫送山楂麦芽茶过来。
贾环心下好笑:当自己是那管不住嘴的孩童不成?却不愿拂他心意,当下接了,小口慢慢饮着。
敖煊不由眼神一晃,那只小小青瓷盅托在温润的手掌中,被绯色双唇轻轻啜吮……浑身一个激凌,猛然回过神来,且喜贾环并不觉察,有些挑剔地看看他身上:“这天早晚已有些凉了,怎么还穿这么单?若受了风,岂不更误功夫。”说着眼神向旁一溜,李太监会意,快步下楼去了。
贾环忙笑道:“王爷不必挂怀,我小心着呢。”今日出来时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他只穿了件淡青梅花书卷团福纹实地纱衫,听敖煊又道:“我瞧你这些天心事实在重了些,其实有甚大不了的?便这科不中,下科再考就是。横竖你还小着。”至于贾家,敖煊压根不认为那是问题。
贾环叹气:“王爷是天潢贵胄,如何不知国家取士之严?一年里考中的秀才有多少?三年一次,取的举人又有多少?其中能中进士的说十之一二也还多了。我也就这几年跟着张师,算是正经学到些东西,如何就敢跟天下学子一争长短。”自家事自家知,他仗着记性绝佳,背书极容易的,却也仅此而已。
一入八月,眉柳二婢便开始打点他下场的应用之物,敖煊送了他一个金竹篾编的考篮,提在手里且是轻巧,王妃则拿来一领极品玄狐皮大氅,叫他入夜后当被子盖。
八月初八、十一、十四入场,考后一日出场。
如此一来,贾环的中秋节只能在贡院里过了,幸而无人打问。等到十六回来,因挂念赵姨娘,晚间便回了荣府,得知探春染疾,忙去看视。
探春原是前夜步月庭中,感于风露,致生一病。不过卧床静养,喝了几服汤药,便好多了。贾环去时,见探春披了衣服,倚在床头,上前问了好,又迎光看了看气色,笑道:“瞧着倒不妨事。”探春也是一笑:“不过着了些凉,倒叫大家惦记。”一面让他在边上坐了,不过问些读书做文等事。
正说话间,翠墨进来道:“姑娘,宝二爷打发晴雯送了东西来。”
探春见晴雯手上捧着个摄丝五彩圆盒进来,笑问:“二哥哥好?他也太小心了,晌午才来看过,就这一日的功夫,打发你们跑了几趟。”
晴雯先替宝玉问了好,揭开盒子拿出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里面盛着通红圆满的新鲜荔枝,向探春道:“这是老太太给宝二爷的,二爷叫给姑娘送来。”
侍书忙过来要取家伙装时,探春笑道:“这碟子配着荔枝倒好看,且就放着吧。”
晴雯便道:“宝二爷也说鲜荔枝配上这个碟子才好看,特为从槅子上拿下来的。”
探春和晴雯道:“你回去说,我已好了,多谢二哥哥想着。”
晴雯自是应了,又道:“昨儿二爷送姑娘的对子,姑娘可喜欢么?”
探春眼睛一亮,连声气儿也有些不同:“我爱得什么似的,当时就挂上了。颜鲁公墨迹世间留存极少,二哥哥自己屋里都没有,倒送了我,可见是疼我了。”
晴雯笑道:“是前儿老太太赏的,知道三姑娘喜欢,就送了来了。”
贾环枯坐一边,看晴雯管自跟探春说话,就如压根没瞧见自己一般。转头看到西墙上挂着米襄阳《烟雨图》,左右一副对联,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笔力浑厚强劲,大气磅礴,正是颜真卿手迹。再看看桌上的荔枝,心头漾起一丝涩意。
出了秋爽斋,贾环只觉口中发苦。明知道颜书雄秀端庄,原就不是贾宝玉所喜所好,若换了卫夫人的美女簪花格,料他断不肯送人的。只是,方才晴雯视如不见也就罢了,探春只顾着跟晴雯说话,竟也不来理会自己。房里几个丫头眼睛全盯在自己身上,好似眼错不见,自己就会将那盘荔枝全倒进衣服里揣了去。
‘世人嫌贫爱富,原是常情。只是三姐姐,你我便不说一母同胞,终究是自家姐弟,何必做势如此?’
罢了罢了,探春行事上辈子看得还少么?好歹多活了二十年,怎么还跟姑娘家计较起来了。贾环不免自嘲:莫不是重生少年时,连心性也倒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