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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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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水月轩早被敖煊指为贾环住处,日常午间在此小憩,有时晚间敖煊留他饮宴,就直接住下了。
房中刚换过窗纱,松枝绿的蝉翼纱映得满室幽谧。见贾环回来,眉柳二婢忙服侍着宽衣洗面,因见他略带酒意,即展了夹纱被让贾环躺好,然后放下水色云莲纹纱帐,另燃起一炉自制的宁神香,候着安稳睡了,方悄然退去。
另一边花园子里,敖祎同几个堂兄弟也正说起贾环。这些人早也知道忠顺王府有这么一位,却从未见过,对不上号,当时见他面生,却是一身真红蜀锦袍服,十分华丽,又见他端坐于亲王下手,举止中隐隐带着几分漫然随意,便知必是王爷亲近之人,却也不敢小觑了,游戏暂歇,便有人试探着问起。
敖祎便说那是父亲为他请的伴读,跟着一处上学。
那些人听得是荣国府贾政的幼子,有知底细的就露出不屑:“我当什么人呢,原是那贾氏的弟弟。”
贾元春受封凤藻宫尚书,然后加封贤德妃。虽说享贵妃供奉,却并非正封,其中颇有些不可明言之处,这些人虽在年少,日常间耳濡目染,宫闱秘事知道不少。
年纪稍长的敖礼听着不妥,拿眼一扫,止了话头,当下又玩笑起来。
敖祎却有些不服。他与贾环相熟,自是不愿他被人轻贱,想想便叫人将贾环送他的生辰礼取来,给大家看。
贾环今年送的是一幅画,当时敖煊夫妇看着都称赏不已,画面正中立着一位小小少年,修眉星眼,唇边带笑,俨然便是敖祎,面前坐着一位夫人正在为他束冠,旁侧有位常服男子背手而立。
画中三人唯独敖祎画出面容,另两人只有背影,但敖祎面上分明的孺慕神情,合着夫人满是爱怜的动作、男子隐隐的守护之势,一眼看去,孩子对父母的亲昵、父母对孩子的爱护皆溢于纸面,笔墨间尽是温馨融情。
满纸不着一色,却是白描画法。
众人传看一番,各自心下都有些羡慕。皇家规矩森严,父母亲长间往往疏离,似这般相处的少之又少。忠顺王府唯有一子,亦无姬妾通房,敖煊那些宠侍皆被拘在西面,压根到不了敖祎面前,身边清静得多了。
敖祎暗暗得意,也不叫小太监过来,自己慢慢卷着画轴笑道:“贾侍读不但会画画儿,字也极好的。”
他自觉替贾环争得脸面,过后便将日间的事情跟母亲学说。乔王妃听罢笑道:“书画一道怡情养性固然极好,也要看天份的。环哥儿倒是有些灵气,怎就做不出好诗?”
敖祎想起贾环的诗,不由笑倒在母亲怀里。却听乔王妃又道:“那个小没良心!这二年里纸笔砚墨都是我打点,也没说给我画上一幅。”因叫敖祎:“你去跟他说,就说是我要的,叫他细细的画了来!”
乔王妃一向温婉娴静,难得露出如此情状,敖祎见了直乐,二话不说去寻贾环。
三言两语就让贾环脸露歉意,他自入王府,多得乔王妃照应,岂有不肯之理。不出半月,果然画了一幅云水观音图,落笔不俗,颇能传神。乔王妃一见大喜,叫人好生装裱了,挂在室中。
夏至过去,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贾环打从回来前世,每到冬夏便觉难捱,尤惧酷暑严寒,平时同敖祎一处上课自然百事舒齐,回去贾家却只得忍着了。
自他陪读,来去都是王府派车接送,那车上也是有冰盆的,四边包得密实,一丝儿暑气透不进去,竟是里外两重天。从西角门下车,步行往贾母王夫人两处请安毕,回到岁晚居时,胸背衣服早也透了。
伏天里头,就是早晚也热得很,贾环忙忙要了热水洗了澡,又喝了一碗香薷饮,总解不了心里的烦渴。强撑着做完了功课,外面蝉声鸣个不歇,若在王府早有小子们拿竿子粘了去,贾环惯爱清静,一时被吵得脑门子发胀。
钱槐见他热得不堪,上前道:“我上厨房里要一壶冰镇的浆水,给三爷解暑。”说着向一旁小柜里取了一把铜钱,出门去了。
贾环半昏半醒倚在榉木束腰藤面凉榻上,合目养神,不免又忆起那些年在村子里,每到这时便同几个村人去溪边洗浴,然后搬个竹榻在小院里,手里摇着大蒲扇,真个是心静自然凉……好似只过了片刻,就听外头重重的脚步声传来,不由睁眼向外看去。
钱槐拉着脸进来,嘴噘得老高,贾环忍不住打趣:“你打算在脸上挂油瓶呢?”
钱槐恼得一跳老高:“三爷好没道理!我还不是为了爷,平白受人排揎!”
贾环皱皱眉头,便问端的。钱槐气哼哼地告诉道:“我话才出去,就叫人顶回来了,说天热成这样,哪一处少得了冰?各处应份的早送过了,丁点儿多的也没有。”
“还有人在后头说话,可见是入了王府人就娇贵,连宝二爷还只用井水呢!”
贾环听得晒然一笑。宝玉禀赋柔脆,不用冰纯是怕伤了肠胃,哪里省事了?拿新汲的井水连壶浸在盆里,过一刻钟换一次,不比用冰更麻烦。
他如今只盼举业有成,些须小事压根不放在心上,没得生那闲气。将方才一把钱给了钱槐,打发他自去,心下默诵经义。近二更,朦胧睡去。
方过五鼓,贾环便醒了。此时天光犹暗,也不去惊动别人,自己穿了衣服,钱槐王顺原是歇在岁晚居前面两间倒座里的,不多时也起来了,二人同去井边提了水,再服侍贾环盥洗冠带毕,贾环将昨日的功课又温理一遍,预备着考校。
吃过早饭,贾环悄然出了西角门,一辆清油竹壁车早停在外面。赶车的见贾环过来,忙上前打躬,贾环点个头,自已掀帘子上去坐定。便听外面轻轻一响,车子已动了起来。
钱王两人并不随他同去,贾环二年前就给两人另分派了活计,钱槐跟他爹娘学计帐,王顺去向赵国基学着打点干菜铺子。
论起来钱槐是他表兄弟,关系更亲近些,只他父母却是里头得用的,本人心性也带着狭拗,贾环终是有些顾忌,不敢放手使用,倒是王顺往后或可用得,便不跟自己,让他多学点东西,也算替他长远打算了。
行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贾环在王府角门上下了车,门上小太监引着入了无涯精舍,张肃正在外面小院里踱步。贾环上前行礼问安,张肃将贾环功课拿来,一面看一面点评,间或提问几句,等敖祎过来,亦考问毕,已是巳初时分。
说是陪读,实际除了最开始的半年,贾环同敖祎所学便大不相同,因此二人虽说在一处上课,却各处一室,并不相扰。
每日巳初开讲,末初用饭,饭后午休,然后再上课一直到申时末,回去贾家约在掌灯时候,便该去内宅定省。
荣庆堂上宝玉并众姊妹都在贾母处承欢,贾环只行个礼就退下了,复往王夫人处去。
在院里迎面遇上彩霞,贾环也不停步,只是略缓了缓,道声:“姐姐好?”
彩霞立下来应着:“环三爷来了。”早有小丫头子掀了帘,贾环感觉到一抹似嗔似怨的眼神在身上缠绕,狠狠心进去了。
他没打算收通房,还是别让她有想头的好些。
如今他年已十四,一下子蹿高了大半头,身材修长,相貌清俊,王府中供应丰裕,每逢年节生日,例定有一份厚礼,且又有专人教导读书,眼见得必有个好前程,早有人动了心思。
前阵子曾听赵姨娘说起,这二年里府中已经有好几个人来跟她探过口气,都是自家或是亲戚家里有女孩儿的。
贾环当时大摇其头:“不管是谁家的,姨娘一概别答应。”
赵姨娘诧道:“这又为什么,你说你拿彩霞当姐姐看,想着叫她当正头娘子也是正理。旁的人你也不肯?”
贾环苦笑一声:“我们娘儿俩过的日子,难不成往后叫我儿子跟他娘再过一回?”
赵姨娘顿时哽住,良久方叹道:“将心比心,你说得也是。”
王夫人正在诵经,贾环等着她佛事完了,才过去请安,又道:“王爷吩咐说世子耐不得热,将课移到一早一晚上,叫我这阵子就住到府里去。特跟太太禀一声儿。”
王夫人捻着佛珠,淡淡道:“知道了,去罢。”
贾环恭恭敬敬地退到外面,又往东小院里见赵姨娘,凑到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听得赵姨娘两眼圆睁,迅即一把捂住自己嘴巴,点着头儿,一径落泪。
贾环心里一酸,搂了她肩头道:“姨娘别这么着,眼见我能出息了,往后可有盼头了不是?”赵姨娘咽了泪,又要给他打点东西衣服,贾环拉着她道:“王府那头什么都齐全的,还有先生指点,姨娘只静等就好。”
赵姨娘想了一想,狠狠地点了点头:“这说得是。咱们府里的人,从上到下就没几个不等着看笑话的!”
贾环安抚好赵姨娘,又和赵国基交代几句,吩咐钱王二人看守院子。自己在房中包了几件应用衣物,当晚又去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