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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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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说读书人里也有不少长舌的,又想着莫不是世子一番好心反招人埋怨,王爷因此恼了贾家,既有这话头出来,少不得再加一把火。因此,等到宝玉好容易求得贾母点头,再出门来逛逛时,不时有人盯着他细细打量,或是指指点点。
贾宝玉贵介公子,平日里华衣骏马、前呼后拥的,也被人看惯了,只从来不象今日,那眼神总带着几分怪异,却也不知缘故。直到有天贾珍一脸哭笑不得地来寻贾母说话,才算明白。
贾母自是不悦,却道:“小人儿魂轻,猛见着凶神恶煞的自然害怕,咱们不必理会,随他说去,不几日自然消停了。”神京城什么时候少过新闻传说?
宝玉听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不想数日后王子腾亲自登门,要带他入军营历练,这一吓非同小可,直如头上打了个焦雷一般,只将眼觑着贾母,不敢则声。
贾母却真不负他所望,直截了当地拒了:“舅老爷美意,老身多谢了。只是这孩子生得单弱,且一向未离了我的,倒不便叫他往那熬磨人的地儿去。”
王子腾心下叹息,默然片刻,只得起身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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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上辈子顽劣,空负青春,成年后每每叹息。此生有心向学,得遇明师,实是平生未有之喜,只恨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将先生所知全都学过来才好。
不知不觉间,贾环的气质开始渐渐变化。
光阴似水,转眼又是新春佳节,贾政宦游在外,府中早在入冬前即备办各样应用之物,并各人的书信命人送过去。贾环不想招人眼目,只制了些驱蚊虫、避瘴气的香,贾政见了自然知道是他送的。海南那边也有家书土仪回来。
这日贾赦设下家宴,请贾母过来团聚。贾琏凤姐也备办酒席,贾珍、贾环、贾琮一众同辈兄弟并贾蓉贾兰等团坐一桌。贾环见贾琏虽说满脸带笑,那笑里分明透着牵强,不觉奇怪:大过年的,这是怎么了?
心思一点点慢慢转着,正巧贾琏出席劝酒,便侧了身,悄然说道:“瞧二哥脸色不好,莫不是累着了?”
贾琏一怔,也悄声道:“无事!”说着给他倒了一杯,贾环便笑着一口喝了,自坐下与贾琮说话。
贾母并不在这边多留,领了半日即回。贾环惯常与贾琮一处,贾珍贾琏自有话题,这时不知凑在一起说些什么,贾珍摇头,贾琏更添了苦色。
一时贾珍先辞了,贾环也要起身,贾琏贾琮忙过来送他。贾琏见他不时往自己面上打量,无奈道:“环兄弟不必胡猜,只是老爷要寻东西,我一时摸不着头路,发愁罢了。”
贾环听了这句,忽地想起前世贾赦为了几把古扇,最后还背了个罪名,再看贾琏一脸丧气,心下灵机一动,竟生出个连自己都难置信的念头来:“琏二哥要寻什么?我如今每日都要往外头去,也帮着问问。”
贾琏听得眼睛一亮,随又泻了气:“老爷前几日往外头会友,见着几把名家书画古扇,家来就叫人搜求。无奈这东西留存不易,传世本就不多,老爷眼光又高,等闲的压根瞧不上,一时之间叫我哪里找去?”
贾环“嗤”地一笑:“琏二哥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放着能人不求,倒往外头碰去?”
贾琏忙道:“好兄弟,莫非你知道谁有?可肯卖么?”
贾环连忙摇手:“我哪里知道去?我是说薛家大表哥,他家在京里不是有好几家当铺么,往日听他说常有人一时短了使用,拿东西当了应急的。二哥去跟他说好了,一有消息就来知会一声,只要咱们给的价钱公道,想来物主也没什么不肯卖的。”
贾琏听了,越想越觉有理,当下笑道:“环兄弟越发长进了,若能办成,哥哥必定谢你!”
也是赶巧,贾琏向薛蟠说过几日,薛家的恒舒当里就有人送了两把前朝旧扇来,却是活当,贾琏过去瞧了,品相并不太好,想想还是叫人去寻那物主议价,又重重托付大朝奉留心。
薛蟠笑道:“我这里往来人多,叫伙计们常打听着,早晚得着好的。”贾琏听了,感激不尽。
贾环只是一时起意,过后了便觉自己异想天开,见贾琏薛蟠自此往来热络,又觉或可有望,静做壁观不提。
贾琏虽未购得好扇,却也有两把过得去的,之后几月又收到一幅真迹,贾琏给付银钱,回去哄得贾赦开心,贾赦也知玩古一道亦讲个‘缘’字,虽还有些不甘,到底淡了。
贾琏在父亲处应付过去,不免对贾环高看一眼,叫人送了些东西给他。
贾环出这点子并非一时起意,其中自然也有些个小心思,只是紧跟着一件大事,占了他全部精神。
今岁正值秋闱,年前敖煊已命人给他捐了监,却到年后才告诉他,且须本人在二月间去国子监报到投递文书,还要先在国子监考试合格之后,才能下场乡试。
贾环有名师在上,敖煊又提前从皇帝处问来今年试官,搜罗了大堆文章命他熟读,经义策问并不难为,无奈科考还有韵诗一项,他虽会做诗,但才思不在这一道上,成诗滞钝,读来不免有些拘板艰涩,因思‘熟能生巧’,少不得多多拟了题目,搜肠刮肚地诌去。
忙忙碌碌间出春入夏,四月十九是敖祎生日,贾环既是陪读,免不了要送礼。
他在自己房里翻找一遍,并无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不想为这个问府里要。前两次都是在外面买些玩艺儿,如今敖祎年龄渐长,再送玩物便有些不合宜了。再者,这二年朝夕相处,敖祎贵为亲王世子,待他从无骄矜,彼此言笑不忌,日常得了吃食用物,总要分他一份,就冲着这点子用心,他也该回报一二。
想了半夜,方定了主意。
次日从王府出来,他便吩咐车夫:“且不回家,到聚雅斋去。”
精挑细选了一大张熟宣并鼠须之类,又在腹中揣摩良久方动笔,前后忙了近半个月,才算有了。
敖祎是小辈,生日并不大肆铺排。宫中几位圣人各有赏赐,当天谢恩回来,便是府中为他办的小宴。
贾环已经习惯了王府里不管大小宴聚都要把他拉上,何况他是敖祎陪读,本也该当替他庆生。只是论身份他再上不了主桌的,不知何故,引他入座的小太监却按着平日间一起用饭的惯例,将他带到了敖煊右手位上坐下。
贾环坐定了两边一看,心下暗叫不好,今日来客不多,都是皇室宗亲,不管哪一个都能压得他死死的!
正要起身避退,肩上一紧,却被敖煊轻轻压住,回头便见他唇边含笑:“无妨。”
好吧。贾环耸肩:你不怕失礼,我怕什么,顶多叫人说几句轻狂,家里早有人说了。
因主客皆在年少,席间只备少许甜酒,饭罢乔王妃从里面传出话来,叫大家只管园子里玩去。
敖祎是主人,当下带了四五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要去蹴鞠,一面叫人备球,一面唤过小太监,叫多拿几套紧身并护膝球靴等物过来。贾环料无自己说话之处,正想就回松风水月轩去,却有人挡住了去路。
来人看着二十出头,一身只有皇族才能着的金紫五龙袍,生得眉目英挺,气度非凡,一开口却着实叫人大跌眼境:“你就是贾环?瞧着也没甚出奇的,九叔怎么就偏瞧上你了?”敖煊在上皇诸子排行最末,是为第九。
贾环叫他说得脑门子火星乱迸,嘴角直抽,他就是一陪读的好不好!只是听说话这位有点儿浑不吝,缩缩脖子装鹌鹑比较好:“这位爷说笑了,小人蒙王爷王妃看得起,招来陪世子读书,已是生平之幸,岂敢妄想其他。”开什么玩笑,忠顺王爱玩戏子是人乐意,他一学政家的庶子要往前凑,跟找死没差。
他可还想带着姨娘过安生日子呢。
不曾想,来人听了他的话也是一脸古怪,上下打量一番,“哧”地笑了:“九叔倒是好耐性。”指间夹着把扇子轻轻转动,施施然地去了。
贾环瞪着那人背影半晌,嘟囔一句:“莫名其妙。”径直大步走开。
他可不是雏儿,上辈子活了四十岁,就没吃过猪肉,好歹也看过猪跑不是?
就是听出来了,才会觉得荒唐。
忠顺王是什么人?太后亲子,当今唯一的同母弟弟,不折不扣的天璜贵胄,真正是数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就他贾环,长相一般,学问一般,‘风情’二字更是提也休提,再平常不过了,凭哪一点儿叫人看得上?
贾环跟敖煊相处也有二三年了,他又不是木头,人家对他怎么样他自然心知肚明,要说一点儿遐思逸想没起过,也是瞎话,不过他自认脑子还是比较清明的,那样的人,合该是天上明月,能在地上看看就是眼福,想伸手去攀?趁早醒醒,别做梦了!
不过……若那人真的有意,你会应下么?
贾环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湮灭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