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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   好好一顿酒吃出满肚皮怨气,薛蟠哪里忍得住,待得宝钗晚间来省母亲,喝令莺儿同贵守住前后,自己如此这般,竹筒倒豆子样说了一通。亏得还记着跟贾环起过誓,没把他供出来。
      宝钗自是羞怒交加,但她终究比薛蟠能沉住气得多,强按心火皱眉静听,后来听到“宝玉自己也不想”一语,忽然记起那回听见宝玉在梦中喊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不觉怔了。
      薛姨妈却如五雷轰顶,立时哭骂起来,便要去寻王夫人说话,宝钗只得拦住苦劝:“哥哥那朋友说得没错,必定是一帮子奴才闲极无事,背地里嚼舌。如今若当正经事情去说,倒显得咱们心虚了似的。”
      薛蟠忙道:“妹妹说得是,我明儿就叫人去把老宅收拾出来,咱们回自家去住,省了受这冤气!”
      薛姨妈犹豫半时,却摇了摇头道:“还是住你姨娘这里好些。你在户部销算旧帐,计领新支,因有这一层亲戚在,省了多少事体。如今为几句当不得真的闲言碎语回去,你姨娘那里可怎么说?”
      薛蟠抓抓头,向妹子使个眼色,自回房去。宝钗当晚留下陪着薛姨妈,自是打叠起多少言语劝慰母亲。
      那厢薛蟠回了房中,立时唤了黄子时并另一个家人过来,命他们明早即往老宅查看,备办一应用物。

      待出了正月,果有忠顺王府打发车马下人,来接贾环。贾母王夫人俱有训示,贾环恭听毕,方出门去。
      张老先生是位极认真、极细致的师长,敖祎年方七岁,日后注定要承继王爵,父母皆不以学业苛求于他。上年学完三百千,刚开始讲《论语》。
      这厢张肃讲书,也在暗暗看着贾环反应。他自然知道贾环已学过《四书》,见这少年一直凝神细听,不时拿笔记几个字,不由点了点头。
      上完新书,敖祎的功课是写字并一个对子,贾环却须做一篇文章。心知要看自己进度,自忖肚里这点子墨水如何敢在东园先生面前卖弄,老老实实先打了稿子,反复修改几遍,然后再誊抄过,方呈上去。
      张肃接来看毕,也不说好还是不好,只将朱笔圈划点了,叫贾环回去细加琢磨。
      待放了学,贾环自有下人送回荣府,敖煊却到了张肃处。
      老先生瞅他一眼,笔走龙蛇间将贾环文章默写下来,递与敖煊:“此等文章,若非当面写来,老夫必定以为是世情中过来之人所作,断不会相信出于公候府中十余岁孩子笔下。”
      敖煊一顿,笑道:“老师也看出来了。”
      张肃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拿指头轻敲桌面:“小小年纪如此多思多虑,实不知是祸是福。”
      敖煊默然片刻,忽扬眉一笑:“既遇着老师,便是他的福份了。”
      ******
      张老先生胸罗极广,讲课时每每旁征博引,这却便宜了贾环,上辈子当过十几年塾师,教的也就是这些东西。如今从头再听一遍,再印证心得,自觉大有进益。
      春尽夏来,眼看着又到宝玉生辰,每年这一日最兴头的是贾母王夫人,最忙的是凤姐儿,又要安排操办戏酒,又要遣人去各庙中放堂舍钱,还要在老太太太太跟前说笑捧场,宝玉则需四处行礼,然后往贾母处承欢。
      荣庆堂笑语声喧,到中午时候,贾环也早早回来了。
      三月间探春生日,贾环送的是手制的女儿香,今番给宝玉却只是随常四色寿礼,宝玉便有些失望,却见贾环又拿出个图轴,签子上还加着‘忠顺府藏’的印:“宝二哥,这是世子给你的。”
      宝玉大奇:“世子?”
      贾环笑道:“我跟先生请假,说我哥哥今儿生日。世子听见了,就找了这个叫我带回来。”
      贾母甚喜,忙吩咐将画展开,见是一幅前代名家所作魁星图,左持墨斗、右握朱笔,单足立于大鳌之顶,取魁星踢斗、独占鳌头之意。
      原本是极好的喻意,谁料想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猛见那画中魁星青肤赤发,环眼獠牙,形容凶恶,脚下大鳌张着血盆大口,仿佛欲择人而噬,唬得大叫一声,一头钻进贾母怀中浑身打颤,连哭带闹,任众人如何哄劝也不中用。
      好好的一席酒,生被搅了局,偏还发作不得。贾母转头见贾环满脸呆滞,立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罢了,环小子替家里谢过小世子,去罢!”
      贾环喏喏而退,回到岁晚居不由冷笑连连。贾宝玉胆子小他不是不知道,过年放炮仗还要他娘搂在怀里。上辈子听说他到了十七八岁仍不敢独宿,必要有人陪夜方可入睡,还当是以讹传讹,今儿可真见着了。
      贾环虽心下不屑,然宝玉毕竟是兄长,轮不到自己评说,因此付之脑后,次日仍旧上学去。
      问题是贾环不说有得是人说,贾家的下人们最是嘴头上没把门的,许多人并不知画之由来,却对贾环多有轻视,觉得他能弄到什么好东西?没过几天,‘荣国府的含玉公子被魁星图吓哭’的传言已是沸沸扬扬,有知道贾宝玉年纪的,无不掩口葫芦。
      不几日,王子腾夫人盛氏闻得宝玉被吓,不明就里,便亲来看视。见宝玉言笑如常,自是欢喜,因是自家亲戚,也无甚避讳的,将外间的传言说了,听得贾母并王夫人大是恼怒。
      贾母是恼那等碎嘴不知事的奴才,将家里的事情四下张扬,王夫人恨的却是贾环:好好儿给宝玉过生日,偏他拿了张鬼画来添堵!忿忿不已,另两人皆看在眼中。
      子腾夫人话说到了,稍坐片时即起身告辞。回到家里,俟丈夫下值回来,将日间情景一五一十说了。
      王子腾听得直皱眉头:“这都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胆气这么小?老太太也是,宝玉惹出来的事情叫他弟弟去顶缸,要好拿捏还罢了,看这一个行事,恐不是个安分的,眼见必有后患。”
      盛氏生平只得一女,自来捧在手中如珠似宝,倒是能体会几分贾母用心:“忠顺王什么名声老爷没听过?自然不肯叫宝玉去,也是无奈之举。”
      王子腾从鼻子里哼出气来,没好气地向妻子道:“妇人之见!就没别的办法了?怎么说也是宝玉先招惹人家的,当初妹夫不是亲去赔了情,王爷并没难为他,如何还会跟个小孩子过不去?”
      “赶着送份厚礼,就说受了寒挪动不得,横竖王爷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儿,大家面上过得去就完了。巴巴的送一个去,忠顺王养相公不假,几时见他沾染清白人家的孩子?要我看老太太不但给这弟兄俩结了冤,连着王爷也得罪得不轻!”只怕还存了个将机就势攀上王府的想头,偏那贾环不是省油的灯,居然叫他得了意。
      自家妹子从前也是个爽利人,进了贾家就叫婆婆压着,生生磨成了隐忍的性子。因着这一条,王子腾心下对贾母始终有一丝警惕。
      盛氏被丈夫一说,立时想起贾环正是往忠顺府走了一遭才当上伴读的,便觉明白了:“如此说来倒是老太太护犊心切,平白让宝玉错过时机。”
      王子腾淡淡点头,随又摇头道:“也未见得。若以常理论,伴读大都年龄相仿,贾环大得有些多了。”一念及此,越发觉得贾环心思莫测,眼中划过一抹阴沉。
      不过,宝玉也是该好生管教了。就那性子,进了王府怕不也要生出事来。世人都说纨绔子弟每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却不知纨绔也有纨绔的门道,什么人能勾肩搭背,什么人须点头哈腰,什么人踩上一脚无妨,什么人只可敬而远之全凭一双招子分辨,若没这点子本事,早晚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连家中父老一并牵连了!

      不提王子腾暗生戒忌。且说这闲话传进忠顺王府,因是其中牵带小世子,旁人尤可,一向好性儿的乔王妃先动了气:“岂有此理,魁星占鳌那是多好的兆头,倒成了去吓唬他?真真的不识好人心!”
      便有人接话:“可不是么,还是武将人家的哥儿呢。”
      “真应了那句一代不如一代了。”
      一传十十传百,一二日间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外书房供职笔墨的廖先生听了便笑:“上回我同内人往庙里进香去,正巧遇上他。十几岁的小后生,看见那几尊明王法相就吓得满脸发白,多一刻也不敢留。可叹当年宁荣二公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功名。”
      旁边同僚奇道:“不都说这贾宝玉是个有来历的么?怎地这么大的人了,还怕些泥塑木雕?”
      “他们家那个哥儿,原就是在后宅当女孩儿养成的,胆子大反倒出奇了。”敖煊懒洋洋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地又道:“只不过世人都说最怕捕快的是偷儿,最怕御史的是贪官,这怕护法明王的,却不知又是个什么。”
      这话一出,诸人各自好笑。更有那一等好事的,挤眉弄眼地添上一句:“模样好生乖巧,却只这么点儿胆子,莫不是个兔子托生的罢?”引得众人哄笑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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