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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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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一大早,贾母等有诰封者皆按品着服,进宫朝贺。贾环与众多未随入朝的子弟,一概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俟贾母等回来,然后方引入宗祠。
遥遥看着五间正殿前悬着的闹龙填青匾,御笔写道是‘慎终追远’,不由得心下冷笑:真真枉费了太宗皇帝一片苦心!
青衣乐奏,贾敬贾赦等在前焚帛奠酒,乐止退出,又至正堂供放酒菜汤点,然后按着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一齐下拜。一时礼毕,贾敬贾赦忙带着众人退出,转至荣府与贾母行礼。
荣宁街两面分列着两位国公的仪仗执事,来往行人皆屏退绕行。
荣府也是大门正厅直开到底,贾环挤在众人之中进到贾母正厅,见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百合,四处皆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先分男女向贾母行礼,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再受了众下人的礼,散了压岁钱。贾环得了几个荷包并一大捧金银锞子,统用巾子包了,打算回头送给赵姨娘去。
这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次日便是元旦,贾母等赶五鼓就进了宫,贾环起个大早,趁着王夫人不在,先到东小院里给赵姨娘磕了头。
赵姨娘倒也高兴,拿了新做的荷包给他:“我儿又长了一岁。”
贾环把得的押岁锞子一把交,赵姨娘却大反常态,摇手不接:“你自己留着罢。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可怜一个月就那二两银子,够什么的。”
贾环心头一热,硬塞到她手里:“我今年得的东西多,足够开销的,姨娘只管拿着。”
这话一说,赵姨娘却又来了火气:“还说呢,就你胆子小,说什么不能越了宝玉去,那衣服是王妃赏的,有什么不能穿?”
他回来这几天,不但敖煊,乔王妃和世子敖祎都有年礼送到。其中王妃给的便有皮绵衣服各一套,用料手工都极尽精致。
贾环在府里养晦惯了,觉得这样的衣服实在穿不出,只得好好收拾起来,却让赵姨娘大为不满,已经嘀咕了几次。
贾环无奈,只得道:“我在家里就穿家里的衣服,王府里赏的就出去穿,成么?”又说起王爷如何领着拜师,王妃如何和气,世子也不拿大,等等。赵姨娘这几日最爱听他说王府内所历总总,百听不厌。
母子俩这里说着王府,王府里也有人说着贾环。
这天饭后,敖煊在书房消闲,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太监扯些散话。
“这几日桌上好象多了几样菜。”
李太监在旁笑道:“王爷怕是不知道,这些个菜蔬,还跟贾环哥儿有些关连呢。”
敖煊一怔,眼神立时飘了过来。
赶着腊月之前,东城如意坊新开了一家铺子,专贩各样干菜,有本地出的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也有外地来的笋干、海带、黄花菜之类。
此时寒冬腊月,最是缺菜的时候,此店一开,正就了天时人和,且又价钱公道,不久就引来几家豪门大户的采办光顾。
敖煊听了不语,半晌才道:“大家子出身的公子哥儿,去做这土里刨食的勾当,想来是勒掯得狠了。”
李太监陪笑道:“奴才瞧着那间铺子生意不错,通算下来,一年也有个三五十两出息,倒也能贴补些。”
敖煊没好气地一眼瞪去:“你这杀才,拿本王当那不通世事的糊弄?五十两银子听着是不少,小户人家一年也就这个数了,可要放在贾家,还不够正经请人吃顿饭的!”
整个年内,宁荣二府张灯结彩,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至十一日,贾赦设家宴请贾母,因贾政远在海南,故不曾请。
家中这些迎来送往,向来轮不到贾环出头,每日随众行礼而已。除外只在东小院里,伴着赵姨娘,幸而王夫人年内事务繁多,与凤姐儿两个不但忙着请人吃年酒,自家也连着被人请去吃,倒好了赵周二人,不必去立规矩。
到十三这日,贾环忽然被贾母叫去,道是王府有人要见他。
来的是位中年女子,面相慈和眼神精明,髻上并无饰物,耳边却垂着一双清透如水的翠绿滴子,应是府中内宅管事一类。起身见了礼,自称姓孟,向他笑吟吟地道:“王妃于府里设下家宴,请环哥儿也去呢。”
贾母暗自吃惊,这环小子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要说讨好了王爷倒还罢了,现今连王妃也专使人来唤,家宴岂是随随便便参与的?竟是不拿他当外人了!
贾环也是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来叫,便不由他不去的,况贾母已先应了,当下告罪一声,便回去换衣服。
孟嬷嬷一直在暗中打量贾环。见他一身儿枣红色绉纱绵袄,佛头青团福纹缎褂子,瞧着倒是全新的,只是东西平常,不由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移时贾环回来,却是通身气派:头上是回来那日带的累丝冠,身穿缠枝葫芦金八宝的大红貂鼠袄,外罩石青羽缎氅衣,腰围朱红白玉带,脚下一双深青缎子云头靴。
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发贾环去了,自在心里掂量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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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环到了王府,有人引着到了王妃正院侧厅,敖煊一家都在。贾环先拜年再称谢,然后告了座,方侧身在最下手坐下。
敖煊见他拘谨,笑道:“叫你来就想让你松快一回,你这么‘必恭敬止’的,不是来吃席,竟是来受罪的了。”
贾环也是无奈,他两辈子养就的禀性,对着身居高位如忠顺亲王,那是怎样也松快不起来的,不过人家已经发了话,他也只能做个样子出来。好在王妃亦知贾环是个没酒量的,略让了一让即任他自便。
宴罢,敖煊携着贾环去了景曜堂,叫他坐了,随意说了些诸如“张师虽严厉,然教学循循善诱,往往深入浅出,切中事机,你也不必害怕,有不懂的,只管请教”之类的话,原还想要问问他在这里可习惯的,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要说敖煊也非良善之辈,当初一时起意,想要见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含玉公子,谁想贾家老太太胆子也不小,竟敢将贾环送来充数。虽说他确实看贾环有些个特别之处,格外关照一二,却也不到这样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程度。
腊八那日进宫,皇兄话里的意思他又怎听不出来,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既感兄长之情义,又叹世途之莫测。
他对当今可谓忠诚不二,然而自身的才干,皇兄对他的倚重,和父皇母后的宠爱加在一起,便成了他日后可能心生异志的根由。
十五之夕,贾母命在大花厅上摆几席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十七一早又往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便算年过完了。
此日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贾环却没去,适逢宝钗生日又到,因宝玉向来是与姑娘们在一处的,只他与薛蟠在书房里另设了一桌。
薛蟠只留黄子时在旁侍候,却也有事要与他说。前阵子因派人往金陵去,收拾当年一摊烂帐,竟意外得知了香菱的身世:“那门子不久就被贾大人拿着个错处,发配了去。只他心有不甘,私下里跟人透了底细,小的方才查知。”
贾环倒是一怔,便问薛蟠:“既是如此,你待怎生处置?”香菱之母业今贫困交加,只是仍存着万一之想,盼着尚有母女重逢之日。
薛蟠喝一杯酒,大大咧咧地道:“这有什么,我家也不怕多一口吃饭,叫人接了来养活就是。”
贾环点点头,却想起一段存了好些日子的话来,不由往黄子时看了一眼。
黄子时知机,借口催菜躲了出去。贾环便向薛蟠道:“我听了些闲话,觉得不好,想着要跟你说。你若露出去一字半句,我这条小命可就交待了。”
薛蟠少不得赌咒发誓一番,贾环便凑近去,低低地道:“有人私底下风言风语,说宝姐姐不尊重,大晚上的还留在宝二哥屋里,谁知道可有什么——”
薛蟠两眼圆瞪做势欲起,贾环飞快抓起杯子塞住他嘴:“听我把话说完!”见他支楞着腮帮子点头不语,方又道:“这等事万不能细究的,本是子虚乌有,一查之下假的反成了真的了,法不责众,连我也是听来的,便你找着一个,人家只说听旁人说的,你跟谁对证去?”
“人都说远香近臭,你家在京原有宅子,离了这里就完了。”
薛蟠僵了一阵,扯着喉咙叫人换了大杯,连尽三杯,涨红着脸道:“环兄弟,你这份心哥哥记下了,且看日后罢!”
薛蟠是个心里不能存事的,喝了一气闷酒,忽向贾环问道:“兄弟你是个明白的,我家老娘的打算,依你瞧能不能成?”
贾环心里盘算片刻,摇头:“薛大姐姐做人和气,行事周全,相貌性情都极好的。莫说太太是亲姨娘,便我有这样一位嫂子,也是高兴的。”
“只是,薛大哥你也知道,林姑娘是老太太亲外孙女,打那年来了,就在一个院里住着……宝二哥过年十四,大姐姐已值二八,那回在天齐庙,张道士话才出口,老太太就说宝玉‘命里不该早娶’,我瞧着,怕是想等林姑娘守完孝。”
“再一个,林姑娘虽父母双亡,林姑父却有几个知交故旧,如今的官位都不低,宝玉若是当了林家女婿,这些人念着旧情,必要看顾一二的,哪怕太太求到娘娘面前,老太太只消搬出前程二字,娘娘怕不也要惦量一下。她再喜欢宝姐姐,到底宝二哥才是亲兄弟不是。”
“另外,婚姻事父母之命,我们老爷——只怕,不会想要个经商的亲家,难道太太还跟老爷对着来不成?”
薛蟠听得用力点头:“是是,贾姨父必定想要读书人结亲,瞧你家大奶奶就知道了!”
“除开这些,就是宝玉自已,怕也不想的。天齐庙那一次,宝玉说混话惹恼宝姐姐的事儿你知道么?”见薛蟠摇头,便大略说了,又道:“杨妃虽美,却失德行。拿她作比,可见宝玉并不敬重宝姐姐。”
正室嫡妻,少不得一个敬字。
话如此说,贾环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直到别过薛蟠,回到岁晚居,方想起天齐庙里,贾母的原话是:“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他一直认为‘命里不该早娶’是贾母婉拒薛家的托辞,却忽略了后半句。贾母对宝二奶奶的要求是‘模样性格难得好’,林姑娘相貌学问都是没得说了,问题是她那性子,多愁善感,能叫好么?
上辈子人都说老太太意中准是林姑娘定了的,然则总没有明话出来,早几年也还罢了,等林姑娘出了孝,直到老爷从外任回来,二三年间仍旧不见提起。
老太太到底怎么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