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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   贾环还没弄明白离华的来由,这个人就已经无声无息地从府里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腊月第一天,午后下了大雪,入晚敖煊兴冲冲地叫了贾环,去半仙阁吃酒赏景。
      漫天飞花里腊梅静静吐蕊,上下数十盏宫灯高悬,照得内外一片通明。二层西面窗子大开,沿窗一溜放着三个大火盆,里面烧得通红的银霜炭,丝毫烟气不生,任多大的风,吹进来的也没了冷意,只有清香透骨。
      当地摆了黑漆螺钿虬枝梅大方桌,正中一只浅绛彩岁寒踏雪图高足暖锅烧得翻花大滚,四周莲瓣小盘层层攒成莲花形状,里面山珍海味水陆纷呈,敖煊已经知道贾环酒量甚浅,吩咐专为他备一壶果子露,贾环一尝清甜微酸,心下大定,不由向敖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敖煊心头一动,贾环笑起来宛如不染尘埃的稚子,静默便成了有些淡漠的少年,细细一看,又会觉得他是个阅尽沧桑、饱经忧患之后,洗练得坚忍通达的成年人。
      这是个被挫磨透了的孩子。
      再想起他刚来那日,明明紧张却仍强自微笑的神情,饶是敖煊自认铁石心肠,这时也不自禁地软了三分。
      可笑贾环凭空给贾母王夫人扣了好大一口黑锅,自己犹无知无觉。
      远远地有人吹笛,一曲梅花三弄清越悠扬,贾环不由听住了,直到余音散尽,方回过神来,有些歉然地向敖煊笑笑,举手敬了他一杯。
      敖煊欣然饮了,转头向边上侍立的李太监笑道:“叫人去瞧瞧是哪个在吹,赏他一壶酒,拣好的细细吹来!”
      李太监忙答应着,到楼下吩咐小太监跑腿,心里不免给贾环又加了点份量。
      果然少时笛声又起,贾环却没再留意,只挑着桌上适口的边涮边吃,不时与敖煊说笑几句。一顿酒直从酉正吃到亥初,尽兴终席,敖煊命人取来一袭青羽缎面猞猁狲皮里大斗篷给贾环穿上,亲手为他拉严风帽,方揽着肩送回松风水月轩去。

      次日起来,贾环巴着窗棂往外张望,见天已放晴,阶前淅淅沥沥,融雪滴水之声不绝。眉儿捧着热水布巾等物进来,服侍贾环盥洗,一面说道:“公子今儿可别去院子里了,这雪虽化,下头尽是薄冰,没得脚底下打滑。”
      贾环轻笑:“我怕冷,可不就得窝在屋子里。”
      一时给他束了发,又摆上饭来,一大碗粥,两甜两咸四样面食,又有两荤两素四样小菜。贾环昨晚吃撑了,早上便没胃口,喝了半碗胭脂米粥,就向二女道:“这几样都没动过的,你们在这里吃了罢?”
      眉儿‘哧’地笑了,道:“公子当我们大肚子弥勒佛呢!”说着拉过柳儿,两个人就着粥,也只吃了两样面食并两盘素菜,余下的统拨在一个食盒里,道:“这个回头叫墨竹拿了家去,给他娘跟姐姐吃。”
      贾环知道这院子门上有个小厮听传的,只是他并不进里面来,因此住了这些天,只照了两回面,知道个名字而已。
      柳儿在旁叹道:“墨竹也是个可怜的,三四岁上父亲就去了,他娘急得眼睛看不见,全靠他姐姐里外张罗。幸而王妃心善,把墨竹指到这里,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嚼用不说,还能得份月钱。”
      贾环点头不语。柳儿话外之意他自是明白,无非是怕他记恨前日之事罢了,其实他住在这院里还要看敖煊脸色,自顾尚且不暇,倒是记恨谁去?
      ******
      腊月初八,宫中例有家宴。敖煊早得了皇帝口谕,带着妻儿先见了上皇和太后,随让王妃去皇后宫里,自己带着儿子往大明宫来。
      长宁帝敖焱正在披阅奏章,见他父子进来,先把六岁的侄子敖祎叫到跟前,抚着头询问几句,然后打发太监带他去景和宫皇后处,同几位皇子一处玩。
      等到暖阁里只剩了兄弟两个,长宁帝立时拉下脸来,将手中茶盏往案上重重一磕:“你说你闹的这叫什么事儿!”
      敖煊撇撇嘴道:“我就是气儿不顺,想恶心恶心贾家……”
      敖焱闻言气结:“你没把贾家恶心着,倒让贾家把朕恶心得不轻!”到底是同胞亲弟,见他垂着头扮可怜,放缓了口气道:“那贾环是个有志气的,他读书、练字、在外置产,都为了日后带着生母自立门户。你生生断了他的路,日后叫他知道了,有个不怨?”
      “听听那起子小人都怎么败坏你的,说贾政前脚才去了那等凶险之地,后脚你就把他儿子弄进府里玩乐!”
      要说弄个官员的庶子进府,放在敖煊身上其实也不算多严重的事情,还有人上赶着要把儿子孝敬给他呢。但是加上那句“贾政才去了凶险之地”,这份量可就大大的不同。
      一时敖煊只觉吞了苍蝇般难过,好一个贾史氏!
      敖焱说着又抓起茶水大口灌下,随道:“祎儿不是已经开蒙了么,就让贾环陪读,过一二年的你再给他捐个监,也算抵过了。眼看着就要过年,先把人送回去。”
      回去过年?敖煊有些不情愿:“前日才听下头人说,环儿刚来那天穿的衣服,有好几处针脚不匀净,不是精工细做,倒象急就章赶出来的。”好歹是个爷,连身正经象样的衣服都没,不知道贾家怎么过日子的。
      敖焱瞅他一眼:“嫡庶有别,莫要跟朕说你不知道。”
      敖煊苦了脸:“臣弟知道,只是”
      敖焱眼中精光一闪:“只是这一个你看不得,是也不是?”
      敖煊顿时一惊,叫道:“皇兄!”本能地想要出言反驳,却辩无可辩,一瞬间额角已现了冷汗。
      看着弟弟难得露出的狼狈,皇帝不由笑了,略带调侃地道:“既有此心,你便好生照看着,父皇母后那里,自有朕去说项。”
      敖煊眼神里似乎飘过一抹幽深,面上却又回复了原先的惫懒,笑着行了一礼:“如此,有劳皇兄了!”
      长宁帝微笑着伸手相扶:“手足兄弟,理所当然!”
      敖焱笑得轻松,又似乎有些歉然,敖煊却笑得温暧,又带着些许无奈。

      过腊八,自然少不了腊八粥。
      清早就有人送来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碗热腾腾的粥,甜糯可口,贾环吃得心满意足,一时顽心大起,细数粥中用料,竟不下一二十种,碗底还有个果狮,脆枣为身,核桃仁做狮头,杏仁足尾,倒也肖似,贾环看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待到敖煊从宫中回来,少不得也带了一份,贾环便觉不如早间的好。敖煊失笑,拿指头弹了他一记:“倒会挑嘴!早上那粥是王妃亲自准备的,从半夜里开始熬,早上一出锅就送了来,能跟宫里的温火膳比?”
      贾环便觉诧异:“万岁爷吃的竟还不如你?”
      敖煊听得哈哈大笑,拉了贾环便往外去:“你在我府里也有些日子了,今儿带你见见王妃,往后要什么只管找她去。”
      贾环懵懵懂懂地跟着走,身后的眉柳二女却俱是一惊,不觉对看一眼。
      忠顺王妃娘家姓乔,是太后族侄女,嫁入王府已近十载。自幼笃信佛教,小世子出生之后,便吃起长斋,做了个在家的居士。
      乔王妃居于王府中路正院,闻报敖煊带了客人,不觉大奇,亲自迎了出来。
      贾环行礼拜见,乔王妃见是个清俊小少年,心下喜欢,忙道:“不必多礼。”身边嬷嬷送上表礼,王妃见是两个尺头,两对宫里新样的金锞,笑道:“随手的东西,哥儿拿去赏人。”
      贾环忙忙道谢,又给世子见礼。礼罢,王妃便让在下手椅上坐了,温言细语地问起年纪读书等事。
      少时有丫环进来,禀道:“厨房里请王爷、王妃的示下,晚饭是就送上来呢,还是过一会子再摆?”
      贾环刚想告退,就听敖煊道:“环儿喜欢西湖醋鱼,叫厨房里添上一道来。”
      丫环应是,蹑步退了出去。贾环也只得留下,一顿饭吃得好不辛苦。
      敖煊在边上看着,只是暗暗发笑。待喝过茶,又命贾环印香,一时有人送过来老大一个藤匣,里面放着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寸许大小的白瓷盖盒,另有调香盘、香拓等物。
      贾环不知王妃所好,闻着味道取了些檀香,再添了少许丁香、玫瑰、薄荷,置与降香木盘中,当下屏气宁神,双袖高挽,手上动作变换不停,时而如太极云手,时而如轻抚瑶琴,调合盘中粉末。
      将调好的香压入香拓,扣入炉中轻轻敲打,少时提起,便成一个如意云朵图样,再以火点燃,瞬间有一缕烟气袅袅而升,时而似有若无,时而铺散如雾,千变万化,难以言说。
      乔王妃暗自点头,看他配香调香,就知道是真懂得,现下晚饭刚过,人多少有些困顿,这品香有提神之效,正是合宜。
      才刚一回松风水月轩,贾环便叫柳儿:“去厨房里问问,有橙皮、荔枝壳、甘蔗渣子、梨渣之类的,各样弄些来。”想想又道:“松子壳、枣核也成。”
      柳儿傻了眼:“公子要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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