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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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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坐在车里,看着身上绣工华美的长袍,只是冷笑。
昨晚钱槐还笑得一脸幸灾乐祸地告诉他,说是忠顺王府又来寻宝玉晦气,转天就是自己被送上了王府的车!
本来还疑惑老太太什么时候这么好心,想着叫自己也出去开开眼界,等到鸳鸯带着人不由分说给另换了一身冠服,他立时明白过来,这是要自己当替死鬼呢!
问题是贾母当真捏住了他的软肋,鸳鸯轻声提了一句:“哥儿只管去玩,姨娘自有我们服侍。”他就只能乖乖听话,人在屋檐下,岂敢不低头!
不过,他贾环可也不会束手待毙。
贾环虽有些紧张,倒没太害怕,印象里忠顺王行事一惯强横,却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前世里王子腾暴死任上,他的对头乘机发难想要落井下石,当时王家主事的王仁最是个混账不成事的,求人都找不到地方,一众妇孺惶惶如惊弓之鸟。王子腾为人很有些跋扈,满朝文武尽在观望,谁肯替个已死之人说话?贾政既伤舅兄之去,又惧祸及己身,正在上下无门,却是忠顺王开口:“既然早有种种不法之事,当时便该具本,为何直等到人死了才要追究?”说得对方惭愧而退,就此偃旗息鼓。
这是天大的人情,王仁咬着牙把京郊一个温泉庄子的地契送了去,结果是打了个转又原样回来,忠顺王只道:“王子腾那些事不是没做过,本王只是看不惯那起子小人嘴脸。要是王子腾活着他敢上奏,没准本王还帮他一把。”
老太太把自己送去王府,摆明了就是任人出气的,自己多陪点小心,装傻充楞的说不定就能对付过去,便是吃点苦头,总不成还真要了自己小命。
等自己回去之后,这事情想掩也是掩不住的,替宝玉吃了好大个亏,老太太无论如何也要补偿一二,只要能平平安安带着姨娘出府,那点子脸面算得了什么。
贾环越想越觉划算,等停车下来,迎面一阵冷风透骨而过,不由打了个寒战。
这还是上辈子种下的根儿,既怕冷又怕热,车上笼着脚炉,四周有厚厚的毡帘挡着倒不觉得,这会子便有些经受不住。
他是去荣庆堂请安时被贾母留下,一早只用了几块点心,肚子里早就空了。前面那太监只是不紧不慢,径直入了花园,一路两边都是花石,风吹得遍体生寒,贾环裹紧身上石青缎花狸大斗篷,默默跟在后面。
行了约二三百步,方入了一处花厅,太监让贾环在前面抱厦处候着,自己进去,片刻又出来,引了贾环入内。
贾环微低着头,目不斜视。刚进里面,便听堂上一声朗笑:“好个俊秀孩子!过来给本王瞧瞧?”
贾环不敢靠得太近,向前三步,跪下磕头:“小子贾环拜见王爷,王爷见招,不知有何训教?”
手上一热,已被拉了起来:“环儿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贾环起身看时,面前立着一人,头上赤金嵌宝五龙冠,深紫江牙山海王袍,腰系明珠金带。
形貌昳丽尚在其次,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仪,那由内而外、从骨子里透出的尊贵,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面上虽笑意融融,贾环料他必定恙怒不已,越发提起十二分精神,陪着小心。
敖煊也在打量贾环,见他一头墨玉般的好头发,束着金累丝攒珠福字冠,身上大红色莲花游鱼如意纹二色金银鼠袄,外罩石青缎子沿边荔枝红多罗呢无袖褂,巴掌大的小脸粉白轻红,衬着修眉俊眼,唇边含笑,犹带三分稚气憨态,眼神中却隐隐透着一抹苍凉。
敖煊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怜惜,携了他手笑道:“贸然相请,倒是本王思虑不周。既来了,且就放怀高乐一日,也不枉走这一趟。”
说话间已出了屋子,敖煊兴致勃勃,一路上四处指点,贾环只是答应着,一句多话也不肯说。
沿着湖边小径向前,已觉冷香浮动,再绕过几丛紫竹,前面豁然开朗,见有上百棵素心腊梅含葩吐蕊,开得好不热闹。
‘资莹轻黄外,芳胜浅绛中’,贾环纵然心不在花,也是赞叹不已。
两人留连许久,贾环腹中一声轻响,顿时满脸通红:什么叫煞风景?这就是了!
敖煊哈哈大笑:“环儿饿了?这边来!”
直穿梅林,外面有座两层小阁,题着半仙阁。不远处一片波光粼粼,似有金鳞出没。敖煊带着贾环上去,见四下皆是大扇玻璃长窗,外面景致看得分外清晰。
敖煊向贾环笑道:“这里单有一宗好处,赏景最妙。”说着拉他到另一边看,下方正对着荷塘:“里面出的好脆藕,回头你尝尝。”
靠着梅林的一边已经设了花梨木透雕岁寒三友方桌,一色定窑白粉盘碟,里面天南地北,水陆干鲜,无所不备。另有一把乌银梅花壶,李太监早候在此,这时便过来斟酒。
贾环早饿得不堪,见敖煊擎杯,跟着举杯饮尽,便忙吃菜。谁知才动了几筷子,只觉头上晕沉沉地上来,暗叫一声不好,就软软地伏在了案上。
要知空腹饮酒最能醉人,加上贾环原就没什么酒量,焉得不醉。
敖煊没料到贾环这么不中用,一杯下肚人就倒了,不由向边上侍立的太监看去。
李太监一咧嘴,笑得有些尴尬,王爷把人弄进来的缘故他心知肚明,故而在席间上了口味清醇却后劲极强的陈年玉梨烧,成年人多喝两杯都受不了,贾环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经得住?
敖煊哭笑不得地挑了挑眉,竟亲自将贾环抱了起来,觉得臂中分量甚轻,一缕极清淡、极幽邈的气息掠过鼻尖。
心头微漾,敖煊脚步一顿,原打算往后面去的,不知为何却转了个方向。
李太监刚想说留香苑里已备下了,又咽了回去,他就是个奴才,主子想怎么做可不是他该管的。
等到敖煊把人抱进松风水月轩,李太监才真正吃了一惊,这里是王爷最爱的三处地方之一,等闲之人压根连脚也别想踏进去。
亲手替贾环除了外衣,拿被严实盖了,院里有服侍的下人,李太监交代一声儿,自有侍女在旁守着。
不想到了下午,有人急急报到李太监处,贾环竟发起高烧,因是一直在睡,她们也未敢惊动,等到发现,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李太监忙打发人叫了太医,又去回了敖煊。
“这位小公子先天原本不足,应是受了些风寒,又不合吃了烈酒,两者并发,看着来势凶猛,倒还不妨。”太医说着写了方子,又拿出一包丸药,叫用姜汤送下,道:“只要退了热,便无大碍。”
敖煊打了赏,发付太医回去。见贾环一张小脸窝在鹅黄锦被当中,烧得面似胭脂,虽说他原本就没安着什么好心,但是人刚进府来就病倒,未免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吩咐丫环:“小心服侍,用什么只管要去。”径自去了。
那位太医确有几分本事,贾环吃了药,到晚出了一身透汗,丫环服侍着擦了身,换了衣服,喝了一碗江米粥,又沉沉睡去。
黑甜一觉,睁眼时正听外间自鸣钟连响了五下。贾环方要坐起,边上早有一双手扶住:“公子且别多动,看头晕。”
那丫环在他身后放了个靠枕,贾环见她青丝微乱,一脸倦容,忙道:“劳累姐姐辛苦一夜,贾环在此谢过。”
那丫环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闻言抿口儿一笑:“本是奴婢应当应分的,公子不必在意。”转身向棉窠里倒了茶,服侍贾环漱了口,又拿了温在火边的银吊子倾了一碗清粥,送到贾环手里,才道:“婢子名唤眉儿,便是在这院里当差的,公子有事,尽管吩咐。”
一碗粥落肚,窗外已透微亮,贾环让眉儿自去歇息,眉儿笑着摇头:“婢子不悃,再过一刻柳儿就来换班了,公子可要再睡一会?”
贾环想想摇头:“不了,睡多了头疼。这里有书么?”
眉儿笑道:“公子想看什么书?”
贾环随口道:“不拘什么文集诗选,拿一本就好。”
眉儿便向外去,片刻拿了一册《樊川文集》进来,又将灯移近。贾环本就是打发时间,等到天色大亮,便要起身,俩个丫环劝不住他,只得服侍着洗了脸,正在梳头,李太监打外头进来,笑道:“可是投着缘法,王爷吩咐了,叫环哥儿不必急着回去,好生将养几日。咱家方才已经差了人去府上送信儿了。”
贾环默然片刻,笑道:“既是王爷抬爱,贾环从命。还请公公叫那送信的人去找我的小厮,把我的书和功课带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去,还是识相点听话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