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梦醒时分》平凡安乐

12、12

　　贾环抿了抿唇，向贾政道：“孩儿听薛家大表兄说起过，他有位堂弟，自幼跟着父亲惯走沿海一带，家里在各省都有生意。不如我请大表兄带一封信过去，便他不知，手底下的掌柜里保不定便有知道详情的。若是正好他家在那边有铺子，老爷去了那边，和家里通信也方便些。”
　　贾政皱眉道：“虽是亲眷，却从无往来，平白烦扰人家，不好。”
　　贾环便道：“只是打听些当地情形。”贾政见他一片赤诚，也只得允了。
　　这里贾环便一溜烟冲去梨香院，却扑了个空，薛蟠不在，薛姨妈去了王夫人处说话。等到天色将黑，薛蟠方回来，自是一口答应，道：“蝌兄弟如今守孝在家，不好出门，你们时常通个信儿，也解些烦闷。”贾环笑道：“我听你说他从七八岁就跟着父亲四处行商，见多识广，也想趁机请教一二呢。”心下忽然一动，想起旧年薛蟠那桩案子来。
　　贾雨村为人，贾环初时并不深知，只是听说过他在金陵断案之举，又为贾赦强索古扇，将一个姓石的人落了冤狱，后来听下头说，贾琏私下里曾有万不可与此人谋事之语，也只当听人闲话，过耳即忘。
　　直到荣国府被抄，竟是雨村具本，其后更穷追猛赶，竟要将合族之人悉数打落九地方肯罢休，这时记起，便深觉可厌。
　　因向薛蟠道：“我说句话大哥哥可莫嫌我多事，你那件案子，可算了了？”
　　薛蟠不由面上一热，若非说话的是贾环，说不得便要拉起脸来，但见贾环神情关切，也只得老着面皮，大略一说：“早就结了。就是跟你家联宗的那个贾雨村，去了金陵做知府办下的。”再回详细，便说不明白了。
　　贾环哭笑不得：人命大案，何等紧要，他就这般不当一回事的！果真欠收拾！见状只得道：“既是正要往金陵送信，你且选了老成得力伙计，趁便去打听一番，俟得了确信，再行区处。”薛蟠答应，贾环又叮嘱他有话竟可与宝钗商议，却不能叫薛姨妈知道：“姨妈有年纪的人了，未免胆子小，你跟她一说，她心下不安，岂不是要生出病来。”
　　那薛蟠没口子应了，道是：“兄弟一心为我，做哥子的自理会得！”

　　且说贾政既接了圣旨，便将工部的差事逐渐交卸，自在家安排事务。贾母王夫人等也日日筹划，挑选妥当家人随从，并检备一应用物，适逢南安郡王之孙娶亲，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儿打点贺礼，并赴喜宴不提。
　　赵周二姨娘日日赶制针线，不得消停。又有贾政那些清客，有要随去的，有留在府里的，也有另寻下家的，各有打算。
　　自入七月，便有一干世交故旧，闻得贾政放了外任，陆续置酒践行，以状行色。府中又筹备八月初三贾母过寿，然后便是中秋节，上下皆忙个不了。
　　此时贾政已择定八月二十动身，贾环日夜盼着金陵回音，直到七月中浣，去的人方回来了。
　　薛蝌甚是热心，各种事项写了足足十余张纸不说，随信附上一页凭证，可以支派薛家在当地的伙计。
　　贾环自是感激无已，忙将凭证送与贾政，然后绞尽脑汁想着回信，这边薛蟠却愁眉苦脸地在房里打着转磨砖。
　　原来前去金陵的正是莺儿之父黄子时，原也不过是薛蟠听了贾环之言，随口吩咐一句，不想竟叫他打听出一桩大有干碍之事来。
　　这里贾环写了信，又去寻薛蟠道谢，却见薛蟠如大旱逢雨，一把扯着他道：“好兄弟，你快替哥哥想想，你姐姐说金陵之事大不妥当，我却想不出哪里不对了？”
　　贾环一怔，黄子时忙又上前，将打听来的消息一概说了。
　　贾环皱着脸苦思，突然叫道：“不对！”忙向薛蟠道：“这案子断得糊涂，日久必有后患！你且想想，那贾知府只判了‘命其家人出烧埋银若干，余从不问’，那家人拿了钱，倒是不会上告了，问题是他压根没提案子如何，当时的事情满城皆知，难道你这一世竟不回去了不成？金陵本是你家祖地，便是分宗来京城，难道你都不给先姨父大人祭扫么？”迁墓可不是随便就能办的。
　　难怪会叫人翻出来，京城一住十来年，又不改名换姓，一查原籍，说是原就打死过人，还有个不追究的？
　　薛蟠听得张大了嘴，半日答不上话来。
　　黄子时在旁听着，忙道：“可不是么，姑娘也是这个意思，大爷快想个法儿，怎生描补过去才好。”
　　薛蟠能有甚主意？少不得又把眼睛望着贾环，贾环无奈一笑：“薛大哥，不是我不肯帮你，这事儿实在我出不上力，你还是跟大姐姐商量着办的好。”
　　有道是‘官官相护’，其实这案子罪魁祸首该是那拐子才是，当时薛蟠若非远遁京城，有得是办法推在下人身上，当地官员只会替他遮掩，便上官碍于王子腾，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今事过境迁，再想转寰便要多废许多手脚。
　　听说那贾雨村得以升转来京，皆因王子腾累上保本，故而与贾王两家走动殷勤。此番事故一出，倒不知王子腾做何想法。
　　薛蟠无法，他其实也知道这事情少不得又要去劳动自家舅舅，偏偏从父亲去后，他最怕的一是姨丈贾政，二就是舅舅王子腾，才想要贾环出主意，叫他这么一说，也就死了心，当下搜肠刮肚，写信过去不提。
　　这边贾环得了薛蝌应承，心下略宽，然后又得知贾政果然去信给李纨之父李守中，托他引介了两位当年国子监中旧人，目下正在广东就馆，最是便宜不过。
　　忽忽又是一月过去，眼看中秋将至，贾环想到贾政不过数日之后便要启程，心下不乐。写字写得手腕发酸，且搁了笔，要往去后面请安。才走到院里，轻风拂面而过，贾环只觉甜香馥郁，抬眼见不知何时，中庭两棵桂花开得极盛，风一吹那花宛如落雨一般，不多时便铺了一地。

　　贾政忙碌近月，总算将各处诗酒之债完得。长行在即，余下时日，只想伴着老母妻儿。
　　又有王子腾书信至，关照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贾家母子三个细细计议一番，各自意会。
　　这日天色渐晚，便要往赵姨娘房中歇息，方进东小院，便有一股子极芬芳的香气萦绕不去，步入房中看时，见赵姨娘和贾环两个对面坐在桌子边上，桌上放着一个黑瓷小罐，赵姨娘将梅子肉撕成小片，一点点放进去，放上一层，贾环便拿手捧了新鲜的桂花盖上一层，最后用蜂蜜封口。
　　赵姨娘转头见了贾政进来，尚未说话，眼圈先自红了：“老爷从来不曾去得那般远，我也没什么好叫你带的，这梅子酱你平素爱吃，我多多做些你带上，若胃口不好了你就吃一点，也莫吃多了……”
　　贾环在旁深打一躬，默默退了出去。贾政也自伤感，却硬着嗓子道：“我还没走呢，就哭哭啼啼的做什么！横竖不过三五年功夫，到时自然回来了。环儿如今读书上进，你守着他自然有好处的。”
　　赵姨娘抹了把眼，几番犹豫到底张了口：“老爷出去做官，太太要服侍老太太不能去，周姐姐身子弱，我到底年轻几岁，平素无病无痛的，跟了去侍候可成？”这时候不献殷勤还等几时？再说她如今才三十出头，若是运道好些，说不得还能再生一个呢。
　　贾政自不知她心下转了如许念头，叹道：“海南非是善地，来回极耗时日的，风餐露宿尚在其次，要紧的是到任之后，我自己尚自顾不暇，还经得住再加一个你去？”
　　赵姨娘虽无知识，却极会察言观色的，当下见好就收，服侍贾政安歇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