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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眨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果然贾政接着圣旨,点了学差。
      贾政接旨毕,回来不喜反忧。将圣旨供上,便去见贾母,道是:“自来学差都是翰林院亦或礼部点选,我当年不过是个黉门监生,太上老圣人顾念父亲,赏了主事。如今叫我去做学政,我哪里担得起?只得上本辞谢,免得误了差事,辜负圣恩。”一时贾赦贾琏也来了,听贾政说话。贾赦拈着胡须想了一阵,便道: “辞谢也是应有之意,不过据我看来,皇上大约还是会让你去。”混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要紧处不在学差,在海南。莫忘了邬家!”
      南海邬家与贾家一般是开国功臣后人,当年爵封靖海候,至今镇守海疆。
      贾母王夫人也自犹豫不定,虽是一跃而至三品,然一则路途遥远,音信往来不便,二则贾政年已半百,这一去三五年不得回转,彼处天气地理与京城大不相同,恐难以适应。
      贾政只觉得满口发涩:“君命不可违,且看圣意如何。”
      这晚,梦坡斋的灯亮了通宵。贾政会同程日清、詹光众清客,连夜动笔,写出一道言辞恳切的奏章,呈了上去。
      皇宫临敬殿
      贾政毕恭毕敬地跪伏于地,听着上方不温不火的话音,现下正是伏天,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他只觉得遍体生寒,后背上一片湿冷。
      不敢去看身前高踞宝座之上的那位至尊,眼光所及只有一角明黄色的衣摆。贾政极力收摄心神,将天子谕示牢牢刻在脑子里。
      好不容易撑过觐见,贾政拖着半僵的两条腿向外走。大殿侧方重重帘幕之后转出一人,玉面朱唇衬着一双桃花眼,生得极是风流俊俏。
      此人非别,正是当今天子亲弟,忠顺亲王敖煊是也。
      “皇兄,看来这贾家还是有聪明人。”
      长宁皇帝晒然一笑:“有倒是有,你却不妨瞧瞧是个什么人?”说着从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递给来人。
      “贾环?贾政的庶子,才十一岁?”敖煊错愕:“敢情诺大一个贾家,就这么一个小孩子能算脑子清楚的?”
      长宁帝敖焱嗤声道:“那兄弟俩生生叫贾史氏养废了,几十岁的人,还不如个孩子见事通透。”
      敖煊眉尖一挑,露出个略带邪气的笑容:“那不是正好么?要是个精明的,倒不便往那边派了。”
      敖焱淡然一笑,勋贵世家中人多张扬跋扈,贾政虽说平庸,相较之下还算安分,现下南海那边正暗潮汹涌,正要一个不善做事却也不敢生事的人去。
      敖煊将那折子顺手一扔,漫不在意地拿手在下巴上搓着,半晌方勾唇一笑:“倒是奇事。就贾政那块料儿,还能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海南物产丰饶,且为海上门户,本朝太祖麾下有位大将便出身于此,正是第一代靖海候,其后人至今尤统水军。
      然则当地林密山高,其中多生毒物瘴气,更有无数土人部族,不服王化,每每成群纠伙,与朝廷派遣的官员相对,天长日久下来,竟成了大兴朝一处痼疾,许多官员视为畏途。
      上代天子仁祥帝为此,不得不任命当地土官,并以南安郡王领海南节度使。
      如此一来,邬家在海上,与南安府两相呼应,朝廷竟无处插手,便是如学政、提刑这般次一等的官员,也只有这二处荐出去的官员,方能安然一任。
      年前朝廷点选的那位学政,上任方三月便因水土不服病倒在床,无奈递了辞呈。贾政的任命其实是几方势力互相妥协的结果,连皇帝也只得捏着鼻子认可了这个人选。

      临敬殿中的谈论贾环自是无从得知,他热得不行,却不得不静下心来盘算后事,忙将那薄荷叶子泡的茶汤又喝了两口。
      老爷的外任是去定了,虽不知天子为何挑了个没考过科举的人去当学政,但老爷确实是平平安安从海南回来了,只是这么一来,自己在府里面的日子,可就不好说了啊。
      贾政是家里仅有的一个有能力,同时也愿意对自己稍做庇护的人。前世里那几年自己可没少受人白眼,连个小戏子都能当面耍弄,气得姨娘冲去闹了一场,过后还不是一样,听说还在背地里把姨娘叫“赵不死的”?
      贾环自嘲一笑,捧高踩低的事儿,那些年里自己看的还少么?
      旁的都是空话,全当自己是个隐形人,闷头多读书、多赚银子才是正经,他只想泯然于众人,过自己的小日子。花了大心思,不着痕迹地讨好贾政,所图也不过如此,要想往后几十年跟姨娘两个过得舒坦,就看这几年的功夫了!
      扯过纸先写了逼虫香的配方,想想又将香附子、苍术、雄黄、樟脑等物列上,叫钱槐到库上领,不全的便去铺子里买来。
      闭了闭眼睛,自己有多久没弄过这些个了?
      便是前世,这府里也没人知道,贾环会合香,会得还不少。
      什么时候开始的?好象就是讨要蔷薇硝,叫人拿茉莉粉蒙哄的那一回吧。他嘴上说得平淡,心下却羞恼不已,又不好说,背着人四处留意,零打碎敲的居然也被他学出点门道来。
      只是从跟着贾政去了边关,他便再没沾过手,后来避居山村,倒是有时间了,却只能弄些‘代降香’之类的聊以慰藉,那些名贵的,是想也不敢去想。
      如今倒是时候。合香本是逸事,前朝许多文人都善此道,东坡居士一代文宗,亦曾以香篆盘为子由先生生辰贺礼,黄庭坚更是此中大家,所制太史四香,并返魂、闻思等香声名远播。自家几个姐妹,平素没有不燃香的,等哪个生辰,依着各人禀性,制一二色名香为礼,岂不是好?再说玩这个,便是叫人看见了,总也比胭脂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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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政晕头胀脑地回到府里,先去荣庆堂见贾母。见众人都在,只得一声苦笑:“兄长所料不差。”皇帝温言抚慰,他若再要推辞不就,殊非为臣之道。
      贾母尽自伤感,也知圣命难违,勉强道:“这是万岁爷在抬举咱们家,还有什么说的?只得拼力报效,才是臣子本分。”贾政恭敬应了,众人少不得筹划些事宜。
      贾赦便道:“兄弟且不必烦忧。我想着当今圣明天子,必不会随意点个人就派出去。学政一职督察各地学官,这还罢了,院试却不是好应付的,我倒替你想起一个人来。咱们家珠哥儿媳妇的父亲,当年不是做过国子监祭酒的么?如今虽年纪老迈,咱们托他出头,请一两位先生助力,料来也没什么不肯的。”
      贾母闻听,甚是喜悦,笑道:“说得很是。”说着便向贾政道:“回头叫你太太跟珠儿媳妇说一声,让她也带个信去。”见他容色倦怠,料是见驾应对耗了心神,忙命他回去歇息。
      贾政回到正院上房,只觉满身发软,王夫人忙唤人与他换衣洗脸,又端过一碗绿豆饮,贾政喝了,躺倒在炕上,一时却也睡不着。
      王夫人在旁静静坐着,见贾政只是反覆,只得道:“你便不睡,且养养神也好。”贾政略合了一刻眼,到底还是起来,道:“倘是走了困,晚间更不能睡了。”又让王夫人去跟李纨说话,便往梦坡斋去了。
      进了书房,贾政不觉一怔:贾环立在书架边上,手里拿着本书不住地翻,一时走到案边写些字句,一时换一本书再接着翻。
      贾政见他聚精会神,也不出声,踱步到案前看去,却见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尽是海南风俗地物,并有行军散、避瘴丹诸般名色。
      贾政心下慰贴,轻轻咳了一声,贾环回头见父亲来了,忙上前请安。贾政微笑道:“这些事哪里用得着你操心。倒是我一去少则四五年多则五六载,你且不可懈怠,等我回来便要叫你下场的。”
      贾环先恭敬应了,然后方道:“只怕老爷此去不易。”眉间透出一抹沉重:“找了这些书之后,孩儿才知道什么叫做无知者无畏。”海南气候湿热,多雨多风,与京城迥异,贾政极少在外行走,一下要去天涯海角之地,贾环不免忧心忡忡,溢于颜表。
      贾政心下已然隐隐不将他当做孩子看,默然片刻,正色道:“天子信重,为臣子者自当效命驱驰,何可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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