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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国破帝姬不如泥 柔福帝姬赵 ...

  •   春去了秋往,冬尽了春至,转眼冬雪,忽而春花,荷花方残,麦田已黄,岁月如流,转瞬而过。金兵几番南下刺杀应天府登基的南宋之帝,这位年轻帝王无奈南逃,丢下大好江山,一路南逃至扬州,喘息方定,金兵铁蹄又至,唬得帝王面青唇白,又即刻仓皇渡江,逃到临安,犹自心神不安,连上数折,以臣礼事金,承诺年纳岁币,金国立国未稳,内斗不息,也暂接受降书,下旨承认了这南宋皇帝地位,这位即位起便东逃西窜,心怀揣揣的帝王终于长舒口气,立临安为国都,封赏众臣,重奏丝弦,重谱新曲,在西湖边上,笙歌处处,暖风袭人,大有将杭州当做汴州之乐。
      而上京城中,昔日金枝玉叶的柔福帝姬赵嬛嬛在鸟鸣空翠的四月清明节庆中醒来,却见着伶俐苗条的一道身影正在自己身边吊着,摆来摇去,好似冬日江南灶间的一块腊肉。
      赵嬛嬛愣了半响,不由叹了口气,那身影转到面对着她的方向,是一张熟悉的脸,原本清秀绝伦的瓜子脸如今肿胀起来,双眼翻白,舌头吐出三尺长,早是不救了。赵嬛嬛起身将早已僵硬的身体从吊在房梁上的腰带死结中解了出来,放在另一张床上,叹了口气,回想昨夜她被二皇子叫去陪酒玩乐,因为身上不适,到半夜便回,醉得倒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听得“砰”的一声,以为是风吹窗户,没有在意,想必便是那时这位旧日宫中颇受皇兄宠爱的美人王猫儿已然不堪蹂躏,自挂东南枝去了。
      “你倒是走得痛快,也不怕吓着了我。”赵嬛嬛喃喃道,正准备去唤人进来处理尸体,突听得隔壁房间一声痛呼,传来嘤嘤几声悲泣,赵嬛嬛侧耳听了一阵,决定起身到隔壁去看看。洗衣院的房子都是一片土木构成的院落群,三四间小屋构成一个独立小院,院落之间,用芦苇甘围住。每间屋子住着两人,她在这已经住了三年,隔壁流水似的换了不少人,昔日韦贤妃便是住在此处,现下住着的是皇兄昔日两个妃子,秦怀珊和谢吟絮。
      她略梳洗了一下,理好衣衫,在洗衣院不予许着上衣,天气略寒,只能披一件羊裘,她推开门,见秦怀珊正坐在床头抹泪,谢吟絮双目紧闭,七窍流血,她伸手探一探,早已经没有气息了。
      秦怀珊含泪道:“昨日她还向我讨些水喝,刚才我一觉醒来,她已经……”
      赵嬛嬛道:“她居然还能弄到毒药?”
      秦怀珊道:“人若求死,有何方法想不到。当年献庙之后,朱皇后投缳不成,最后还是投水而死,封了个节烈夫人,金人反倒敬佩她的气节。”
      赵嬛嬛似笑非笑道:“咱们姓赵的人,可都一点气节都没有。献庙之后去五国城,还不耽误路上跟妃子们生下儿女,可怜我的这些弟弟妹妹们,生下来便是囚犯玩物。”
      秦怀珊叹了口气:“气节当然难得,但人生在这世界上,春花秋月也好,凄风冷雨也罢,总得活着才能看见。人一死什么都看不到,做不了。躺在一片黑暗里,也不知要多久。现在即便流放到五国城去,总算活着罢,康王即位了,总不会不要父亲哥哥,捱些苦能盼到回南方去,不也是个盼头么。”
      赵嬛嬛冷笑道:“我那个六皇兄,从小聪明伶俐,他这个帝位来得侥幸,如今龟缩在临安,哪里还会给自己找不自在,接回两个太上皇去。至于咱们这些人,此生回乡无望,只能老死在此,被人玩弄侮辱,待到年老色衰,更是践踏如泥。“她十五岁时适逢巨变,这几年被关在洗衣院这个皇家妓馆中,心中悲愤绝望,导致愤世嫉俗,说起话毫不客气。
      秦怀珊沉默片刻,强笑道:“我看盖天大王对你还有几分真情,或许会将你接出此处。”
      “真情?”赵嬛嬛冷笑一声道“接出此处,也无非做个妾,与一群女人在他营帐中争风吃醋,仰其鼻息,等到他你离,再随便赏个人罢了。”
      秦怀珊叹息道:“帝姬,您性子就是太过刚硬,以您的美貌,但凡柔顺一些,何至于被发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您的姐姐福金帝姬,嫁给贵人做妾,如今生了儿子,据说封了夫人,起码也算一个去处。还有韦贤妃,虽然年事已高,但将金太宗伺候得甚好,又搭上个盖天大王,听说要抬做良人了。如今一人住一所院子,有人伺候着,出入也自由些,比之初入浣衣院时每日被金兵轮流糟蹋好得多了。”
      赵嬛嬛“哈哈”笑了两声道:“赵福金是赵福金,韦怡是韦怡,赵嬛嬛是赵嬛嬛。岂可相提并论。”
      秦怀珊见她心绪难平,知她亦是惜命之人,便不再多说,自去寻了人来将谢吟絮验尸下葬,赵嬛嬛等那几人验罢,轻声道:“烦请去隔壁,王猫儿昨晚自尽而死,就停在床上。”
      秦怀珊眼圈一红:“猫儿生性活泼,却也如此想不开。”
      赵嬛嬛道:“死了倒算一了百了。”她只觉心烦意乱,不愿呆在房中,拂袖而出门去,想去透一透气,但是洗衣院窄小,幸好此时尚早,院中向来起得晚,此时并无什么人,她走到一处临水桥边,呆呆看向水边,见水面一张芙蓉秀面,含愁带怨地看着自己,她心中暗暗想到:“若非父兄无能,令我沦落于此,我本是金尊玉贵的天子之女,此时已然许了英俊檀郎,夫妻恩爱,儿女绕膝,荣华一生,如何会关在此处,形同娼妓,被金国皇族玩弄。”
      她正想得如神,却见桥边摇摇摆摆走过来一人,见她倚在桥边,忙道:“嬛嬛,你可千万莫要想不开。”赵嬛嬛抬眼一看,见此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正是昔日的韦贤妃,听说南廷那边已经加封她做了太后。看她如今这番风流模样,赵嬛嬛不由心生不适,扭过头去,闷闷道:“我不过在这透透气罢了。”
      韦贤妃叹了口气,保养得宜的脸上微露尴尬,昔日关系不错的庶母与女儿,却被俘虏至此,沦为娼妓一般人物,相互见过对方最不可告人的丑态和隐私。幸好韦贤妃去年夏天便搬出她所在院子,两人都觉免去尴尬,松了口气,若非必要,再未刻意见过面。赵嬛嬛见她容光焕发,突然想起曹瓶儿曾神神秘秘地说起,韦贤妃得盖天大王庇护,已然珠胎暗结,生下一子。只是碍于韦贤妃亲子在临安为帝,不便纳之为妾罢了。
      韦贤妃道:“春日风大,可别呆太久,着了凉风。”
      赵嬛嬛道:“多谢关心。我只是想在此吹吹风清醒一些,好教自己不可认此地为家,乐不思蜀。”
      韦贤妃脸色一红,道:“嬛嬛,千古艰难唯一死……咱们幸而为皇家女子,享尽荣华富贵,又不幸遇见国破,但总得活下去,整日仇怨郁结于心,有何济于事?”
      赵嬛嬛喃喃道:“千古艰难唯一死……”
      韦贤妃叹了口气,道:“听说盖天大王也要纳你为妾,若离开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也算运气。你善自珍重罢。”说罢袅袅而去。
      赵嬛嬛低首望着湖面,珠泪盈盈,跌落水面。这时一声叹息,一方帕子抵到面前,抬头但见一张熟悉的脸,正关切地看着她。
      “秦大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的?”赵嬛嬛又惊又喜。此人名叫秦明,也是宋俘,与她同一年掠到上京,之前分配在浣衣院做杂役洒扫,对她极其照顾。但是去年他被昔日北宋权臣,如今的金国红人秦桧要去,便不曾见过了。
      秦明笑道:“许久不见你,很是挂念,我不几日可能要随主人离京,故而今日无论如何要来见见你,与你告别。”
      赵嬛嬛大急,落泪道:“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么?”
      秦明黯然道:“生逢乱世,命运寄予他人,岂可自定去留。”
      赵嬛嬛美目含泪,说不出话来。
      秦明却伸出手来,却见手上握着一枚精美的戒指,笑道:“你下个月生辰,这个送给你。”
      赵嬛嬛将这枚戒指接在手中,见乃是树皮草叶编结而成,却做得非常精致,显然用心已极,不由大是感动道:“秦大哥,您太有心了,上次送我的木雕小人我也很是喜欢,我很欢喜,很欢喜。”
      秦明夷道:“若非遭遇巨变,我这一个小厮哪有机会与帝姬相识。只是如今在上京,我也送不出金银首饰,只能聊表心意而已。”
      赵嬛嬛将戒指珍而重之收入怀中,想了一想道:“此生若有机会离开此地,你若不嫌弃我,我一定嫁给你做妻子。”
      秦明夷被噎住了,呵呵笑了几声:“帝姬金枝玉叶,我是个粗鄙杂役,如何匹配得上?”
      赵嬛嬛凄然道:“莫说帝姬了,我如今哪里还是金枝玉叶,不过残枝败柳而已,肮脏污秽至极。与自己的庶母,嫂子一起侍奉金贼,比娼妓亦不如。配你不上才是。如此苟且偷生,实在可笑可怜。”
      秦明夷道:“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生在世间不易,帝姬能在这种境况活下来已是不易,比之死者更有勇气。活着总有奇迹,总有转机的。”
      赵嬛嬛道:“秦大哥,你离京去何处,若是我只是个小厮奴婢,说不定还能和你一同离开此地。”
      秦明夷道:“据说是去南方。”
      赵嬛嬛目露向往。
      长叹一声,对这美丽而不幸的女子感到非常心酸,眼看天色不早,不敢久待,匆匆道别离去了,赵嬛嬛看他离去的背影,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秦明夷匆匆赶回府中,秦桧自入金国,便一直依附金国宗室挞懒,他左右逢源,妻子王氏工于心计,在这异国他乡,居然也算有一席之地,有了自己府邸营帐,她回府之时,众人正在为秦桧收拾行李,她听得争执之声从大堂传来,几个金国妇女在门外站着,蹙眉听着,面露难色。
      秦明夷一惊,侧耳一听,却听得她躯体的母亲王氏正在和父亲秦桧在争吵,王氏鬓发散乱,钗环凌乱,正揪着秦桧大哭道:“当年我家算不上名门望族,也是豪富一方,妾身嫁给你时,嫁妆万贯,你还不过一个小小官吏。你强出头被金兵掠走,连累我母女随行此地,如今你负心忘义,要一人离开此地,不顾念妾身,那是万万不能的。”
      秦桧面露尴尬,轻声道:“夫人不要激动,老夫只是随军出征,自然还会返来。女儿此时嫁在挞懒大人府上,颇受宠爱,必然可以照料夫人。”
      王氏勃然大怒道:“出嫁从夫,岂有跟着女儿的道理。不管你去何处,你我夫妻绝不能分开。你要一人走,妾便吊死在大门口。”
      秦明夷听得皱起了眉,这几个金人妇女熟通汉语,是挞懒送来伺候,实则为监视之人,此时见事态严重,立即匆匆离府,想必是去禀告主子。
      秦明夷回到房中,静坐了许久,忽然听得窗上轻轻敲了一声,秦明夷忙推开门,王氏匆匆而入,将门复又关闭了,她面露喜色,道:“乖女儿,金廷松口了,同意让咱们和你爹一同南下,随军。”
      秦明夷不解道:“听说此次是挞懒率兵南下攻打山阴,兵中凶险,且又是攻打自己国家,此等不详之事,为何母亲一定要跟随前往,而且还千方百计要女儿也一同随行?”
      王氏狡黠一笑道:“女儿,你在金国三年多了,难道想在此一直呆下去么?”
      秦明夷道:“我时时刻刻都想离开此地。”
      王氏道:“我可怜的女儿,如花美貌却要扮成丑陋男子,你父亲虽然得到挞懒宠信,但哪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金兵凶残野蛮,此地严寒难度,哪里比得上南庭人物风雅。”
      秦明夷道:“随军出征,自能还得随军而返,岂能久留不去。况且还在金兵之中,哪里能去南庭。”
      王氏诡谲一笑,侧耳倾听一阵,压低声音道:“如果娘说咱们到了山阴之后,便趁机逃走,去往临安呢?”
      秦明夷吓了一跳道:“乱军之中逃跑,是否太过危险,何况父亲一向被看管得严,如何能够脱身?”
      王氏微微一笑道:“若是金兵就是故意让咱们逃回临安去呢?”
      “故意?”秦明夷喃喃道。她只知道历史上秦桧最终回到南宋,最后胡作非为,成功成为一代奸相,但是如何逃回,却是丝毫不知。此时听得王氏这么说,不由大脑电转,想到许多可能。
      王氏道:“前些日子,金廷在柳林开会,说起南宋朝廷之事,你父亲也随同在侧,听说南宋出来几员大将,名叫岳飞,韩世忠,这几年颇有战绩,尤其岳飞,岳家军凶悍异常,使金人吃了不少亏。而且南廷之中,对岳飞也十分支持,金人担心如此下去,被收复失地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商讨再三,想出了个主意。”
      秦明夷道:“难道?”
      王氏点点头道:“你父亲一向主张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以和为主。金人决定让你父亲回到临安,说服皇帝,年年纳税,不要再心心念念想着和金国对战,雪耻报仇,收复失地之类的事情。”
      秦明夷道:“母亲,咱们亲眼目睹金人残暴,杀害宋人,奸淫掳掠,如何能吞气忍声俯首称臣。”
      王氏道:“这些事情是男儿的事情,咱们先趁机离开这里再说罢。挞懒这次去山阴会带着你父亲,城破之时我们只管离开,小船已经备好,转瞬便可到达临安。唉,原本挞懒不放心你父亲,要留我做个人质,我今日一番哭闹,他也不再坚持留我下来。也亏得我当年用个丫头冒充你嫁给挞懒做妾,他以为我们女儿在他手上,也就不强要留我。”说罢露出微笑。
      秦明夷默然许久道:“母亲,其实父亲留在这里也还算不错。金人对他也甚是尊重。回到南宋为金人做间谍,千百年后岂非被人咒骂,生命毁于一旦。”
      王氏道:“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金国岂是久留之地。如今咱们一家三口能平安在此,娘的心都操碎了。这一路上死得人还少么?和议又有何不好?此时若不能顾全,哪还顾得上千百年后。”她叹一口气道:“你是没见堂堂两代皇帝在五国城流放的惨景。前几月韦贤妃和邢妃都给金人生了儿子,金太宗还令人给道君皇帝父子送去鸡蛋贺仪,这般奇耻大辱,还不能有一丝愤慨。咱们毕竟是宋人,能离开此地哪还有什么顾虑的。秦明夷道:“韦贤妃和邢妃可是如今南宋皇帝的亲生母亲和正妻啊。”
      王氏叹息道:“所以她们在这里日子也最不好过,发在浣衣院之时,多少金人可着劲糟蹋……但无论如何,只要不顾名节还能留一条命。多少名门闺秀分配给低级军兵,被贱价卖去做私娼,那才是死路一条。咱们府里几个丫头,在道上就给糟蹋完了。故而你那个丫鬟才肯死心塌地扮成你,还能嫁个宗室做妾,日子好过得多了。”
      秦明夷默默然,只觉得身在历史中,才知以往看见的轻描淡写的记录下是怎样的残酷,寥寥几字便是无数女子痛苦悲泣的一生,枯骨累累,却被漫不经心地掩埋,难忘当年历史老师说起南北宋之时,仰天悲呼,说是中国有史以来,最惨痛的一页。
      王氏起身道:“你这几日莫在四处走动,行李也不要什么,什么都可以回临安再办。”说罢,披上风兜,趁夜而去。
      秦明夷左思右想,还是早早上床安息,这几月中无事绝不外出,每日在房中读书写字,倒也悠闲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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