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唐宋为一恋》蝴蝶花与月亮

45、洛阳翻做修罗场 两人一路上

　　汴京往西，一路杳无人烟，大好良田成片抛荒，路边累累白骨，野狗成群，秃鹫盘旋，远望村落，寂无人烟。沈晋如心情沉重，他出生在八十年代，是蜜罐子泡大的一代，之前去的朝代也是盛世大唐，眼见都是奇人异事，王公贵族，诗人文学家，云游四方，尽是繁华胜景，却从未如此亲历这乱世之景，心中油然而生“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感。
　　两人日夜兼程，倒算顺利，赶在开春之前赶到洛阳。
　　昔日东都，今日西京，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静静地躺在历史之河中，旧人逝去，城郭已老，千百年后，依然屹立不倒，等待着相同的灵魂再来将它探访。
　　到达洛阳的时候正是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与汴京还有士兵和市民四处走动相比，洛阳简直就是一座死城，整个城市散发出一股腐臭味道。马车行在昔日车水马龙的大路之上，显得又凄凉又突兀，马蹄哒哒，敲在空旷的街道上，引来暗中无数眼睛的窥视。
　　章叔轻抚腰间长鞭，轻声道：“公子，您的短刀可不要离身。”
　　沈晋如应了一声，道：“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晚吧。天色将晚，在这座城中很不安全。”
　　章叔道：“正是。”
　　他缓缰慢行，两人决意找一家客栈歇息，但是如今的洛阳城死气沉沉，如同古墓一般，哪里还有活人寄居气息，经过昔日最繁华的洛阳白园，见园中荒草丛生，血色凝结，枯骨腐尸，不知凡几。藤曼植物疯狂生长，巨大的腐臭味熏人欲呕。章叔见园子里慢慢走出一群群野狗，比之寻常家狗大有一倍有余，皮毛光亮，眼泛绿光，在暮色中看去格外可怖，看见有活人出现，一串串唾液从獠牙边流下。口中发出低低吼声，立即扑了上来。
　　章叔一惊，幸好他反应极快，立即去腰间抽出长鞭，刷刷几下，将几匹扑上来的野狗头破血流，滚落一旁，其余几头野狗见他厉害，暂时逼退，扑在那几具同类尸体上大啖起来。沈晋如想起公孙胜的话，忙道：“去广福寺。”
　　章叔道：“是。”他曾驻守洛阳，对此地极熟悉，当下催动马匹，往广福寺方向奔去。一路不时有野狗奔出来袭击，都被章叔一一击落，只是他的手臂也被不小心撕裂，鲜血直流。
　　沈晋如用短刀也逼退了好几匹野狗，见章叔流血，忙道：“章叔，我先为你裹伤吧。”
　　章叔道：“顾不得这些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拼命催马，此马出身大宛，身经百战，故不甚害怕，还奔跑如飞，有几匹野狗上来时，它还撅起蹄子，蹬翻了好几只。
　　山路崎岖，奔跑有两个时辰之久，眼看广福寺已然隐隐可见，在一片黑暗之中，唯其散发着柔和光彩，如被宝光护持。章叔耳力甚好，甚至能听见隐隐诵经之声。不由心下微松。而越接近寺庙，野狗也渐渐少了
　　这时沈晋如看见前方摇摇晃晃有几个人走了过来，有几只紧跟在马车之后的野狗哀鸣一声，竟夹着尾巴走了，不由大是诧异。道：“章叔，有人来了。咱们问问他们城中是何情况罢。”
　　章叔喘了一声，停下马来，等那几人走近，此时天光昏昧，月光淡淡，章叔内力深厚，耳目灵敏，借着这一线月光，隐隐可见那几个人面色灰败，眼窝凹陷，全不似活人气色，口中发出低沉吼声，沈晋如低呼一声：“好臭。”
　　章叔心道不好，催马欲奔，那骏马却发出一声悲鸣，四肢战战，动弹不得。那几个人走近了，沈晋如见他们脸部几乎腐败，口中涎水直流，看去可怖至极，章叔被咬的整个手臂都麻木起来，见那几个人看去妖异，不由心神微乱。
　　章叔欲待扬鞭，沈晋如道：“章叔，是活死人，打不死的，要砍头才行。”那几个人见到马匹，喉咙发出一阵咕囔，立即扑在马身上大嚼起来，骏马发出痛苦嘶叫，扬蹄狂踢，竟发狠往前奔跑起来，奔了足有百米，终于不直倒地，一双大眼里，流露出留恋和不舍之情。
　　章叔回头见那几个活死人摇摇晃晃追了上来，不敢怠慢，一拉沈晋如道：“走。”运起轻功，朝广福寺飞奔而去，沈晋如再回头时，已见那几人扑在马上大嚼不已，名驹痛嘶之声，许久方停。
　　两人一路上又遇见好几队三三两两的活死人，有的几乎已成白骨，见他们奔过，都嘶吼一声，紧跟在后，口中馋涎欲滴，仿佛看见一块绝佳牛排。沈晋如头皮发麻，深切感受了一把丧尸追逐的快感，心道这些货可比美剧形象恶心多了，臭味几乎堪集十车臭咸鱼加十间男生宿舍臭袜子之大成。
　　这时章叔一个踉跄，摔落在地，沈晋如大惊，见他整个手臂已然青紫发黑，面色极其苍白，手臂鲜血淋漓，吸引得活死人越发兴奋。他低声道：“公子，莫管我，我全身都麻了，跑不了了。你快跑吧，前面就是广福寺了，进去就安全了。”
　　沈晋如道：“不，章叔，我岂能丢下你走。”章叔急得连连说不，他依然奋力扶起章叔前行，速度慢了许多，已然能感受到脖颈后的恶臭喷气了，心中一凉，心道我这次竟然会这样毫无尊严地成为这些怪物口中之食，真是死不瞑目。
　　正觉绝望当口，却见一道红色身影飘然而至，却是一个红色袈裟的僧人，他伸手在两人腋下一扶，瞬间便将他们带动往前滑动了几百米，转眼便到了广福寺大门口外，那人低声道：“你们先进去吧。”他转身面对那些活死人，斥道：“孽畜，此地岂是你们能来，还不速速退去。”
　　那些活死人聚集有三四十之数，在广福寺剧离百米之外便不敢再接近了，显得极为忌惮，不时低低吼叫，有几个舍不下到嘴的肉，往前试探性走了几步，那僧人双手轻扬，几枚符咒飞了出去，化作一道火箭，射在活死人身上便熊熊燃了起来，那几个活死人发出几声怪叫，瞬间被烧成一堆灰烬。
　　章叔已然昏厥过去，沈晋如定了定神，对那僧人行了一礼道：“多谢无心大师相救。”
　　那僧人回礼道：“举手之劳，无须多礼。“他皱着眉看了看章叔的伤口，问道：“沈施主，章施主这可是被活死人所噬？”
　　沈晋如急忙摇头否定道：“我们行至白园，跑出来一群野狗，章叔是被狗咬了。”
　　无心松了口气道：“野狗所噬还不算无药可救。“他不顾章叔身上血污，将他一把抱起，对沈晋如道：“你随我进屋。”
　　沈晋如跟随在后，进了昔日他曾是一觉时，曾游历修行过的旧日禅院，经历百千年时光，这所寺院也在战火中被焚毁过，在岁月风沙中被侵蚀过，却难得保存完好，大致和当年相似。
　　无心将他们带到一所房间，房中也有几个病人躺着安睡，他将章叔放在床上。不一会两个小沙弥端着清水和药粉过来，那僧人用水擦拭章叔伤口，再敷上药粉，用纱布小心包好。
　　无心轻声道：“洛阳的野狗，以腐尸为食，长得又肥又大，口齿中有剧毒，一旦攻击活人，只需咬上几口，人就会中毒麻痹，无力抵抗，被其吞噬。这些药粉是我亲手研制，药效非凡。但是章施主受伤时长，又奋力奔跑，毒发至心脉，恐怕到明日才能醒来。”
　　沈晋如松了口气，感激不已，不由问道：“大师，我两年未至洛阳，此地怎么有那么多活死人。”
　　无心叹了口气，示意沈晋如跟他出来，走到佛堂之中，却见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在大堂中，闭目念经，轻声道：“洛阳一城百姓，俱在此矣。”
　　沈晋如一惊道：“这不过百来人数。”
　　无心道：“共二百三十二人。前年夏天，洛阳爆发瘟疫，死伤甚重。金兵入城后，又杀死不少人，但半月之后，金兵几千人也染病而死。酷暑之时，尸积成群，心怀怨恨，结果很多都尸变了，昼伏夜出，吞噬活人。整个洛阳十室九空，沦为活死人城。皇帝下旨，令公孙胜封城，许进不许出。人入洛阳，大半有死无生。”
　　沈晋如想起公孙胜的话，不由问道：“此等大事，为何无人传出？”
　　无心道：“此事大不吉祥，动摇民心，自然不能外传，何况金兵无知，贸然诱入洛阳，亦可消耗其军力。”
　　沈晋如道：“大师法力高强，为何不离开洛阳？”
　　无心道：“封城之前，公孙胜曾至寺中，劝我们离开，但我们此处因有唐朝开元间一柄玉如意镇寺，邪物不能入，城中百姓，聚集于此，我们岂能离开。倒是沈施主，怎么会在此时贸然来到洛阳？莫非还是为了故人之约？”
　　沈晋如点点头。
　　无心道：“这两年我在寺中，未见有人来此赴约，如今兵荒马乱，想必她是来不了了。”
　　沈晋如苦笑一声道：“有人算过三年之后，我们有相逢之日。可如今想必要困死在洛阳了，还连累章叔。”
　　无心道：“其实封城之术贫僧亦可解开，只是城中妖魅横行，怕它们已趁机离城，流毒天下。我们每日诵经不停，净化怨气。白日时，四处搜寻尸体焚烧，待到城中净化，自可解封出城。时至今日，已大有成效。故而沈施主今日还能平安到达我寺。”
　　沈晋如道：“大师虽是出世之人，百姓有难立即伸手救援，令人敬佩。“想到公孙胜，心道：“若是这些道士们，恐怕早已溜之大吉，各自找个清静名山修炼去了，等到天下太平，再出来烧丹捉鬼，吹一吹长生之术，点金之技。“”
　　无心笑道：“这也是历练经验，整日念经修行，平安一世，未必有所成就。施主车马疲累，不如先去歇息吧。”
　　沈晋如如何能睡得着，执意要在佛堂诵经，仿佛又回到当年在唐朝做那小小和尚之时。
　　第二日章叔果然醒过来了，无心医术高明，半月之中，章叔终于痊愈，只是左手臂留下巨大疤痕，行动也迟缓一些。沈晋如甚为愧疚。章叔却十分豁达。
　　两人夜晚诵经，白天去林间城中搜寻腐尸焚烧，金兵早知洛阳凶险，未做打扰，不时有几支流民兵痞不知死活，闯进城中，大半丧生。但也源源不断带来外界的消息：金国果然因南宋新帝诛杀张邦昌大怒，大皇子宗望南下应天府刺杀宋帝，年轻的皇帝如鼠见猫，仓皇出逃，留下子民饱受灾祸，苦不堪言。沈晋如和无心谈经论道，说起此事，摇头叹息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