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唐宋为一恋》蝴蝶花与月亮

47、南归之机 只是此去关

　　六月以来，金国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昔日徽宗的妃子和女儿，当今临安皇帝的亲生母亲和妹妹，于共有1127年被金人掳掠至上京，没入浣衣院三年的韦贤妃和柔福帝姬被抬了良人籍，取妓女从良之意，一同嫁给了盖天大王完颜宗翰做妾，韦贤妃更是早为其诞下了一子。金太宗哈哈大笑，大为欢喜，叮嘱人将此喜讯传给在苦寒不毛之地挣扎的昔日二帝，今日东昏侯和重昏侯，两人对着使者强颜欢笑，钦宗犹可，徽宗却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夜里痛哭悲泣，昔日炼丹求仙，追求长生不老如今却度日如年，只是指望儿子能将他接回临安才忍辱偷生。
　　第二件是南宋大将岳飞带着岳家军，勇猛无比，将金兵打得颇吃了些亏，还俘虏了几十名金兵将领，金太宗闻言大怒。责令挞懒带精兵十万，南下直取山阴，震撼临安。
　　盖天大王府中，大半是由南方掠来的女子充作姬妾，盖天大王完颜宗翰，生得还算仪表堂堂，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相比他的父亲兄弟和大部分金人，他还算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那些入他帐中为妾的女子，只要不太倔强，大部分还是能受到他的保护。
　　天色渐亮，赵嬛嬛静静坐在床边的梳妆台边，慢慢梳理她柔长黑亮的长发，这时身后传来懒懒笑声：“今天怎么起来如此之早。”一双宽厚手臂将她紧紧搂住，调笑道：“我可还没有睡够，你再陪我睡一会吧。“铜镜中映出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庞。
　　赵嬛嬛一愣，已经被那人抛回到床上，那人哈哈一笑也压了上来，在她嫩滑脸上亲了一亲，道：“果然还是宋朝女人好，肌肤好比丝绸一般。”
　　赵嬛嬛曲意逢迎，直到红日高升，那人方才心满意足起身穿戴衣衫，这时赵嬛嬛却凄然唤了一声：“大王。”
　　那人回过头，却见赵嬛嬛双膝跪地，眼中含泪地看着他。
　　那人惊道：“嬛嬛，你这是为何？地气湿冷，你身体虚弱，小心伤了身体。”
　　赵嬛嬛道：“当年我在淮河岸边第一次见着你，你杀了千禄，将我掠在马上，我便对自己说，这个就是来救我的大英雄。后来我被太宗点名没入浣衣院，犹如深陷污泥之中，也是您将我拔救出来。我相信，你就是佛祖派来，前来搭救我的神仙。”
　　那人听得大为动容，立即去扶赵嬛嬛，道：“当年我没有将你立即拔救出浣衣院，让你吃了不少苦。将来你在我府中，我定然会好好对你，你再为我生个一儿半女，我就扶你做个夫人，虽不至于如你当年金尊玉贵，也能享半世之福了。”
　　赵嬛嬛磕头不已道：“大王，嬛嬛无福，既非有福之人亦非有寿之相，不敢奢求久伴大王，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回到南廷，死也瞑目了。”
　　盖天大王半响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道：“你何苦如此，你看你姐姐和庶母，不也在此生儿育女，哪里还像你这般，总想着回去。”
　　赵嬛嬛不语，只是叩首不止，那人穿上衣裳，掀起帐帘，径自离去了。
　　赵嬛嬛犹自呆呆跪在地上，不知多久，却见一个贵妇人带着侍女走了进来，那妇人珠圆玉润，面色红润，侍女抱着一个襁褓，很是喜气洋洋。那妇人见她跪在地上，连忙伸手去扶：“嬛嬛，你经不得寒，快快起来。”
　　赵嬛嬛目露哀戚，她十五岁国破，被以一千锭金折给金人，在掠往金国之时被奸污怀孕，结果金人为了泄欲，让她带孕骑马导致小产，又失于调养，落下后遗症，畏寒怕冷，这样跪在地上，确实对身体损伤极大，但她依然跪着不动，道：“如果大王不答应我，我还活着作甚么，就这样跪死算了。”她生性本娇弱，但生逢巨变，反而变得坚毅起来。
　　那妇人叹息道：“嬛嬛，你这又何苦呢？”
　　赵嬛嬛冷笑道：“我不比母亲，父亲还在人世，就能这么欢欢喜喜给他人做妾，生下他人孩儿，令父亲蒙羞。”
　　那妇人脸色大变，显然此话正中她的痛处，她许久方道：“你父亲保我不住，你哥哥在临安做皇帝，手下大将杀了不少金人，金人恨毒了我和你嫂子邢秉懿。我若不是寻得盖天大王庇佑，还得生受多少畜生糟蹋。”
　　她看赵嬛嬛依然跪着，不愿起来，也不再劝，默默坐了一阵，退了出去。
　　赵嬛嬛不吃不喝跪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身体如同在云端一般绵软，已是到了极限的预兆，这个一向柔软的女子却毫不退让，宁可一死，也不愿放弃。第三天晚上，她两眼昏花，已然开始出现死亡幻觉之时，盖天大王终于出现了，他又烦恼又无奈地说道：“嬛嬛，你要走就走吧，我助你回去就是了，你快些起来吃些东西吧。”
　　赵嬛嬛心头一松，晕了过去。盖天大王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放在床上，令侍女端了参汤进来，自己撬开她牙关，一勺勺喂了进去。赵嬛嬛身子本来虚弱，这般折腾了三天，不知不觉发起烧来，小脸烧得通红，口中喃喃只是叫着：“爹爹妈妈，你看多富儿的新裙子好不好看，我给你们吹只新曲儿听好不好。”
　　一会又道：“九哥哥，你看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多么美丽，你帮我折一枝给我罢。”
　　韦贤妃也被叫到帐中照料，听得她叫喊，不由叹了口气，盖天大王问道：“多富儿是谁？”
　　韦贤妃道：“便是嬛嬛的大名。“回想当年这位娇滴滴的小帝姬身着花衣，手持白玉笛，羞怯怯地在徽宗为她办的生日盛宴上吹着曲子，而她的亲生儿子，如今临安皇帝在一旁吟诵着徽宗的新词，御花园中荷花盛开，清香扑鼻，一院美人，金尊玉贵，暗地里争奇斗艳，哪里料得到会落得如此下场，盖天大王在旁，她不敢多说，只是悄悄在心底叹息一声。
　　“罗绮生香娇上春，金莲开陵海，艳都城，宝輦回望翠峰青，东风鼓，吹下半天杏，万家贺升平，行各花满路，月随人。龙楼一点玉灯明。箫韶远，高宴在蓬瀛。“赵嬛嬛念着当日那首词，两行珠泪盈盈而落，韦贤妃心下一酸，几乎也要落下泪来。
　　盖天大王侧耳听着，悠然神往道：“这词写得真美。”他一向喜欢宋朝风雅，故而早早学会了汉语，也颇喜欢研读汉人文化，觉得赵嬛嬛所念词极其清丽华美，心道：“若不是我们，她被养在宫中，该是多么尊贵美丽的小姑娘。“心下已然下定了决心。
　　赵嬛嬛第二日便醒了，直到三天后，盖天大王才出现在她床前，他脸色肃穆，神态庄重，问道：“嬛嬛，你可是决心已定，要回去你哥哥那里。
　　赵嬛嬛道：“我只愿埋骨故乡，还请大王成全。”
　　盖天大王冷笑一声：“汴京已是我金国之地，你去往临安，也算不得故乡。”
　　赵嬛嬛脸色苍白，唇上顿时失去了颜色。
　　盖天大王心生不忍道：“你要回你哥哥那里去，我也不能阻止你。只是此去关山万重，艰险重重，我即便放你离开，你一个弱女子，一双小脚，可能到得临安？”
　　赵嬛嬛凄然道：“大王放我离开，我便是爬也要爬到临安，即便死在半路也愿意。”
　　盖天大王叹了口气道：“你这女子，看似柔软，倒也有几分刚性。看来我也是留你不住。”他屏退众人，过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道：“我既然放了你，你若死在道上，岂不白费我一番决心。你莫担心，此去临安，我已为你打点好了。”
　　赵嬛嬛又惊又喜地看着他。
　　盖天大王道：“挞懒九月带兵攻打山阴，你便装作个小厮，随兵前往，待到了山阴，悄悄离去便是。“他低声道：“你们宋人的大臣秦桧此次也随兵而行，你便跟在他们身边，就说是他们府中人，这几日我便将你送去他们帐中。你只管跟随前行就好，秦桧也不敢不照料你。”
　　赵嬛嬛喜出望外，一时说不出话来，当晚拿出百般手段，将盖天大王伺候得心满意足。
　　第二日，盖天大王果然信守承诺，将赵嬛嬛送到秦桧帐中，王氏早知此事，殷勤将赵嬛嬛安排在帐下住下，秦明夷见着赵嬛嬛，也是又惊又喜。赵嬛嬛自入金国，第一次露出舒畅开怀的笑容。
　　待到七月，秦桧携夫人侍从随同挞懒大军上路，一路疾行，一两月间到了临安，不过半月便攻下山阴，城破之时，赵嬛嬛被人带出城，坐上小舟径自离去，她再三想找秦明夷一同离去，但四处混乱一片，如何能找见。而秦桧和王氏也带着秦明夷匆匆上船，秦明夷兀自担忧赵嬛嬛，王氏道：“她是皇帝亲妹，盖天大王将她送返，自然会保住她安全。”
　　秦明夷道：“她孤身一人，为何不和我们一起去临安？”
　　王氏道：“傻孩子，她是帝姬，和咱们一起回去，这借口可圆不好啊。”
　　秦桧站在船头，他一向寡言少语，秦明夷与他虽为父女，但是所说话十分有限。
　　秦明夷心道：“我和陶知然约定在洛阳见面，不知这兵荒马乱，洛阳城中是何种境况，他是否还在洛阳等我……来宋朝三年，也没能见面，不知他如今是何种身份？又没有通讯器交换讯息，真是愁人。”
　　她心下忖定，待到船靠岸边，便悄悄离开前往洛阳，陶知然比她先来两年，想必会留下一些讯息，总比回到临安，关在深宅大院中好。只是这个打算却不能告诉王氏，于是悄悄写了封信，压在枕头之下。
　　船行将至涟水，夜晚在岸边停靠歇息，清晨时分，秦明夷当即悄悄携了包裹，一人上了岸，趁着夜色疾行而去。待到王氏发现她已然离去，看罢她留下之信，不由又急又气，道：“这个傻孩子，兵荒马乱之际，她居然要去洛阳，洛阳有什么故人，莫非是情郎不成。”
　　秦桧也叹道：“洛阳虽是金人之所，战火绵延，据说新封了济南知府刘豫为大齐之帝，管辖黄河以南，此地想必也会安定许多。如今临安不是平安之地，二月金人渡海，将皇帝逼得撤退三百里。咱们贸然回临安，亦是福祸未知，女儿随我们去金国也吃了不少苦。你我父母岂能强求她同行，随她去罢。”
　　王氏急出眼泪道：“老爷，她一个弱女子……咱们可就她一个亲生女儿啊！”
　　秦桧道：“夷儿虽是女子，却颇有见识，个性坚毅不失圆滑，身材也比一般女子高大，即便是男子，也未必及得上她。夫人不必担忧，想必她会一路逢凶化吉，贵人相助，平安返回我们身边。”
　　王氏眼圈一红道：“咱们先去临安，之后再命人寻访罢了。”
　　两人商议已定，当下解船继续南行，孰料行不多时，水上出现一队官兵，二话不说将江面客船包围住，一一盘查。
　　为首将领道：“山阴城破，想必有奸细想混进临安，咱们要仔细搜寻。大伙儿先把路引拿出来罢。”
　　众人抖抖索索去取路引，有几人拿不出路引的，顿时就被一把抓住，绑了下去。秦桧心叫不好，那几人已走到他面前，见他拿不出路引，一把将他扭住，那将领道：“都绑下去杀了罢。”
　　王氏大急，秦桧却不慌不忙，高声道：“我是前朝御史中丞秦桧，从金国逃返。若有秀才在，必然识得我。”
　　舟上有一卖酒的秀才丁龙，闻言道：“此人正是中丞秦大人，小人可作证。”
　　那几人闻言放了秦桧，笑道：“既是秦大人，那便是咱们的不是了。咱们几个亲自送您去临安。”
　　王氏松了口气，有官船护送，一路再未出事，顺风顺水到达临安，已是十月初了。江南风物，果然精致，西湖边上歌舞不断。大将岳飞镇守建康，皇帝暂忘被金兵驱逐之痛，欢欢喜喜过起偏安一隅的富贵生活。见着秦桧夫妇回来，倒也颇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