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唐宋为一恋》蝴蝶花与月亮

42、洛阳兵乱 章叔大喝一

　　汴梁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不过十月中旬，已经下过一场大雪了，这座遭受大难的城市被覆盖在晶莹剔透的白雪之下，似乎将一些饱受灾难的痕迹也抹去了。但对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来说，却是雪上加霜。
　　沈晋如看着大雪下无法遮盖的房屋焚烧的痕迹，树木稀疏，毫无生气，整个城市枯黄的荒草齐膝，街道人流稀疏，随处可见衣衫单薄褴褛的乞丐苦苦挣扎，好几具尸体倒毙街头，显然是冻饿而死。
　　沈晋如心生恻隐，将自己干粮银两分了不少出去，章叔在一旁看着，虽然并无异议，却忍不住道：“公子，咱们离洛阳还有好几天路途，干粮银子不能这么用。”
　　沈晋如叹了口气，看着一个老弱男子带着一个幼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哪里还能狠得心，取了几个面饼和一些碎银子出来，递给老人，老人接过面饼，连连磕头，一张枯廋脸上老泪纵横。沈晋如忙将他扶起。那老人将一个面饼递给那幼儿，那干廋幼儿一把将饼塞在嘴里，噎得双眼翻白，老人忙拍了半天才吞下去，稍缓过气来，便又拼命往口里塞，想来真是恶狠了。
　　沈晋如心事重重地登上车，马车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后面撕心裂肺的哭喊。沈晋如忙让章叔停了车，下车看见一个年轻人已将老人的面饼抢去，一个又去他怀里掏银子，老人拼命抗拒，又哪是那几个人对手，银子被抢走了，他抱住那几个人，哭道：“我和孙儿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好心人给了一些面饼银两，你们若抢了去，这大雪天气，咱们可活不过今天了，行行好吧，可怜我们两个。”
　　那年轻人一脸不耐烦道：“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即便得一时保暖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何不让我们拿去，至少活下去可能大得多些。”
　　那老人只是哭泣，那幼儿也哀哀痛哭。沈晋如看得又怒又恨，章叔道：“您留在这里，让我去教训他们。”
　　沈晋如点点头，章叔正要上前，却看见一小队宋兵正走了过来。
　　两人心下一松，心道：“官兵来了，想必会惩治这几个年轻人，救助老人，我们且不要出去。”
　　那个年轻人见官兵来，一急要跑，那几个官兵挥动长刀，如狼似虎地奔了过来，将人一把抓住，问老人道：“怎么回事？”
　　老人颤抖着将原委说了，那几个宋兵伸手从那年轻人怀里掏出银两，喜得哈哈大笑，几个人嘻嘻哈哈分了放入自己怀中。
　　老人瑟瑟抖道：“官爷，这是我的银子。”
　　那几个宋兵脸一板道：“这是别人给你的银子，哪里是你的了。”说罢提手一挥，将那年轻人斩成两段，漫不经心地道：“他偷你钱，我帮你杀了他就是了，你别再啰嗦不休。”
　　老人吓得一抖，但看一眼那冻饿得脸色发白的幼儿，还是咬紧牙道：“官爷，可怜可怜我们爷孙两个吧。你们拿着银子是花用，我们这点银子可是救命钱啊。”
　　那几个官兵面露不耐，沈晋如和章叔心知不妙，正要奔过去，却早已来不及了，那几个兵士扬手挥刀，将那老人幼儿都斩杀当场。
　　章叔大喝一声，指着这几个士兵，怒道：“面对金兵一团烂泥，对着无辜百姓如此凶残，大宋江山都是败在你们这些人手中。”
　　那几个士兵闻言，上下打量章叔和沈晋如，见章叔面目寻常，沈晋如弱不禁风，哪里放在眼中，冷笑道：“诋毁官爷，活得不耐烦了吧。”
　　有一个士兵看沈晋如穿着整齐，还有一辆马车，便道：“你将身上所有银两掏出来，马车留下。咱们可以饶你一命。”
　　章叔怒道：“你们长官何人，如此滥杀敛财，可有军法纪律？”
　　几个士兵哈哈大笑道：“咱们长官可厉害得多，若是我们长官在，你们这一身衣裳也得剥了去。少啰嗦，快把银子交上来罢，莫等官爷们不高兴，送你们去和这老头小孩作伴。”
　　章叔气得双眼血红，大喝一声，抽出腰间一根长鞭，刷刷几鞭，便将那几个士兵打倒在地。
　　那几个士兵知道遇见高手，立即哀哀求饶，道：“小人们有眼无珠，得罪大老爷，请老爷饶命。”
　　章叔恨铁不成钢道：“身为士兵，肩负守国护民之任。却杀害百姓，夺取财物。如今又如此不堪一击。真是无耻无用至极。”
　　那几个士兵连连叩头道：“是是，大老爷说得对，咱们几个太无用无耻，连大老爷身边一只狗都不如。”
　　他们如此奴颜婢膝，章叔顾念毕竟他们是宋朝之兵，也下不了手，于是道：“你们将这三人好好葬了，今后再不许这般侵凌百姓，再被我看见，绝不相饶。”
　　那几个士兵连连称是。
　　章叔叹了口气，放开他们，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带着尸体走了，说是运去义庄下葬。沈晋如眉头微皱，叹了口气。突然惊叫一声，原来马车方才停在后头，没人注意，不知道哪里窜出几个飞贼，上车便将马车赶走了。
　　章叔冷哼一声道：“好小贼。”撮嘴吹了一声口哨，那马竟停下脚步，不顾那几人往前催打，再不前行。章叔运起轻功，不几步便奔至车前。
　　那几人惊得目瞪口呆，章叔冷哼一声，见那几人身材瘦小，面目稚嫩，是三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于是怒道：“小小年纪却不学好。”
　　那三个少年中最年长的冷笑一声道：“咱们家中财物粮米都被老皇帝搜刮去讨好金贼，连家里门窗都烧了，家里老人冻饿而死，姐妹被掠去金国，剩下咱们几个，还要受自己国家的士兵骚扰。天寒地冻，身无分文，假若老老实实等着，只有死路一条。”他面无惧色，口齿清晰，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般，显然聪明绝顶，看去应曾是好人家的子弟。
　　这时，沈晋如也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一边，听这孩子说完这话，忍不住叹息一声。那几个孩子面黄肌瘦，骨瘦如柴，雪后天寒，几个人还穿着薄薄的夹袄，破洞百出，根本挡不住寒气。
　　几个人都一时没有说话，却见天空渐渐阴暗，不一会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洒落下来，那几个少年越发抖得挤成一团。肚子里传出咕咕叫声，显然是饥寒交迫。那个看去最小的少年道：“我们几个也只是想卖了这马车，换些衣裳食物过冬，能多活几日罢了。”
　　沈晋如心生恻隐，道：“是国家无能，却要百姓受罪承担。”
　　那大少年冷哼一声道：“国家厉害，受罪的也是百姓。老皇帝在汴京之时，每年搜刮民脂民膏还少了么？”
　　几个人一搭一问，沈晋如脱下外衣，披在那小少年身上，问道：“你们在这里时间长，知道这里哪有酒馆旅社，可以吃饭睡觉的。你带我们过去，我请你们吃饭可好？”
　　那三个少年对视一眼，那大少年道：“去就去，有饭吃死都不怕。”
　　沈晋如上了车道：“那你们给章叔指路吧。”
　　章叔叹了口气，原本要惩治这几个小贼，倒变成要请他们吃饭了，不由摇了摇头，道：“还好我将马车夺回来了，若是公子一人，必然吃了亏去。没有马车行李，饿死的人岂不是咱们么？你们求生，必然害得他人就死。看你们也算大家子弟，竟如此残忍。咱们公子忒心善，我也就饶过你们一次。”
　　那几个少年面上一红，低下头去。章叔也就不再计较，准备上马驾车，却听得身后一阵纷乱，回头见是一群官兵，正手持武器，奔将过来，口中道：“就是这人，攻击官爷，胆大包天。”
　　“他们想是外地之人，身上齐整，想必有些银子财物。”
　　“这马车也不算坏，很值几个钱。”
　　口中所说，尽是这些话语。章叔听得怒发冲冠，欲待下马和他们大打一番，沈晋如轻声道：“他们人多，您一旦被缠住，咱们首尾难顾。况且又是本地官兵，咱们还是避一避的好。”
　　章叔沉思片刻，点点头，飞身上马，扬鞭一挥，骏马神骏，攒蹄而奔，瞬间将那些官兵抛在身后。
　　那个大少年道：“你们得罪官兵，势必不能在此久留了。这些人，比金兵还坏得多，欺压百姓，欺软怕硬，你们让他们吃了亏，又看去很有油水可捞，他们可不会放过你们了。”
　　沈晋如道：“咱们歇息一天，明早就走吧。”
　　章叔长叹一声，深觉昔日京城繁华之地，如今已成盗贼兵痞之所，而官兵作乱，更是其祸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