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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公子多情,美人如玉 那客人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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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红柳绿的七月天,金陵城中一片繁华,大路上游人仕子穿梭不息,城外更是车马如流,欢歌笑语,这样和暖明媚的天气,正是踏青赏花,曲水流觞,寺院进香的好时节,诸人都是衣着鲜亮,笑意盈盈,歌舞丝竹之声,不绝如缕。
“这位客官,可要点什么?我这里的茶叶是今年新摘的碧螺春,水可都是寺院后山的冷泉之水,泡来的茶格外清香。”寺庙山下搭着一个剪了茶棚,一个布衣荆钗的年青女子正在招揽顾客,虽然衣着见谅,但不掩其明眸皓齿的娟好风姿。
“葛姑娘的茶可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咱们慕名而来,自然要品评一番。先上一壶,好的点心也来一些。”
那女子嫣然而笑道:“您们来得巧,我新做了藤萝饼和花糕,又新鲜又可口。”
她笑容亲切,言语得体,举止大方,让人如沐春风。不少人喝过她一次茶,都会成为回头客,来寺进香不去喝一喝葛小娘子的茶,简直不像样子。
茶棚地方不小,满满坐着不少人,一个白发老人正在穿梭倒茶端点心。那女子接待客人,引到一边空位坐下,下一批客人又过来了,急得叫了一声:“伉儿。”
一个清秀的小少年跑过来道:“葛姐姐,我在这里。”他手中提着一桶水,想来方才市区打水了。
“你帮我招待下客人,糕饼用完了,我去取些过来。”
“好的。”少年异常懂事,果然上前去接待安排客人入座,水壶子开了,那老人将水冲在茶碗里,一股异香扑鼻,茶水金黄,不必入口,已知是上好茶水,再等一阵,葛姑娘将藤萝饼和花糕用小碟子装了送上桌去,客人们喝着茶,吃着美味糕饼,口中馥郁浓香,山风清凉,鸟语阵阵,花香袭人,只觉心旷神怡,觉得这一个小小茶棚,着实雅致可爱。
也有位客人看葛姑娘生得美貌,刻意调弄,纠缠不休,一会要添水一会要点心,笑嘻嘻说些疯话,葛姑娘面带微笑,一一化解,客人如打入一团棉花,无处着力,甚是无趣,坐一阵便要结账。
“五两银子。”葛姑娘笑道。
那客人吃了一惊:“即便去金陵最好的酒楼整治一桌上好的鱼翅宴席,也不过六两银子,你这破茶楼,粗茶小饼,竟要五两银子。”
葛姑娘笑道:“旁人自然就几百文就够了,大爷您气质高贵,五两银子也不算多收了你的去。”
那客人笑道:“五两银子倒不值什么,你若是唱上一曲,十两银子也不在话下。”
葛姑娘笑道:“十两银子听首曲儿,公子真是大方。现下公子这般大方的人可难找,这钱若是不挣,也对不起自己。”
那客人微微一笑,他二十来岁年纪,面如冠玉。衣着极其光鲜,上好丝绸制成的衣裳,玉石的扣子,手指戴着偌大一颗玉扳指,玉色剔透,宛如春水。手中摇晃的折扇,绘着翎毛虫鸟栩栩如生,眼睛有神,宛如真物。题词竟是昔日道君皇帝的一笔瘦金体,光这一柄折扇,便值千金之数。简直就是一头嗷嗷待宰的羊牯。
葛姑娘让那老人和少年照顾着生意,自去取了一柄琵琶,坐在店中,调了调弦,音色甚是清丽,惹得那客人眼中一亮。葛姑娘抹弓调弦,声如冷泉凝噎,声音清冷,有一股子幽怨之气。继而珠玉迸溅,泉水叮咚,曲调华丽喜气,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最后乐声渐歇,寥寥愈音,依然绕梁不去,她开口唱的是一首易安居士的词:“曾记溪亭日暮,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声音清甜圆润,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那客人将折扇一拍在掌心处,道:“也还有点样子,很过得去了。在这听着,颇有一番风味。“他一扬下巴,对着身边两个伴当道:“赏。”
那两个伴当一直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位面白无须的闻言去怀里取银子,但好一阵没有动作,面露难色,轻声道:“官…..公子,银子不见了。”
众人一阵哄笑,道:“没钱还来充大爷,听小曲,好不要脸。”
那两个伴当顿时变色,呵斥道:“大胆……”
那客人扬起折扇制止,两人再不敢说话了。
那客人道:“人多手杂,想必是谁借了我些银子拿去用了。如今我身上没有银子了。这样吧,大姑娘,本公子将这玉扳指留下做个凭证,他日令人拿银子过来赎可好。”
葛姑娘倒也爽快道:“这倒不打紧。不过玉扳指易碎,公子换个物件吧,就这把折扇可好?”
那客人面色一沉,却还是点头答应,将折扇在手中把玩一阵,才递了出去,葛姑娘双手接过,嫣然笑道:“公子若三月间不来,这扇子可就归我了。”
客人仔细看了她一番,道:“我可记住你了。”大笑一声,起身而去,两个伴当也连忙跟上。
诸位客人嘻嘻哈哈,调侃不已,道:“这公子一身金光万条,走在路上,不被人盯上才怪。”
又有人说:“葛姑娘,这玉扳指玉色甚好,你倒好往外推,一把折扇值得几个钱。”
葛姑娘但笑不语。
眼看天色渐晚,众客急着赶回城中,一一会账离去,不多时,茶棚中只剩下一位客人,犹自慢慢饮茶。
葛姑娘一笑,端着一盘藤萝饼招展地走到那客人对面,坐了下来,将饼摆在他面前,道:“小晋,你尝尝,新做的饼,比赵夫人做的如何?”
那客人笑着拿了个饼吃了:“口味清香,甜而不腻,比我清姨做的也不差什么。”他正是沈晋如。
葛姑娘得意一笑。
沈晋如道:“云仙姐,我也想问,为何你不要玉扳指却要一柄扇子。不怕那客人一去不回么?留着扇子能作甚么?”
葛姑娘,正是葛云仙,她笑着取出折扇展开,道:“你仔细看看。”
那折扇绘着百鸟朝凤,几只鸟儿无论大小都栩栩如生,神态各异,眼睛翎毛无不细微必至,看去和真鸟无异,尤其凤凰更是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看得令人目眩神驰。旁边题词是一笔极其清丽字体,写着一首小词,但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署名却是赐儿构十九寿辰。
葛云仙笑道:“道君皇帝虽然治国无能,花鸟鱼虫却是一绝,一笔瘦金体更是美轮美奂。这柄扇子嘛,咱们当今皇上可是必然会要取回去的。”
沈晋如吃了一惊道:“当今皇上?儿构就是赵构?莫非就是刚才那位风流公子?”
葛云仙道:“自然。”
沈晋如不由叹了口气道:“父亲哥哥被俘至上京,汴梁化为一片焦土。他五月初才即位,汴梁还有个张邦昌,金人虎视眈眈。他倒有闲情游山玩水。真是……”
葛云仙笑道:“赵家人向来如此,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或者也不至于好好半壁江山被小小一个金国夺了去。”
沈晋如道:“你如何认出此人便是皇帝?”
葛云仙面露讥讽道:“当年我在蔡京府上,颇受宠爱,京中王公贵族,哪个没见过。当年陛下还是康王,喜爱山水美人,来过蔡府多次,我还曾经奉过茶。不过我生得粗陋,当年康王殿下亦不曾看我几眼。如今流落江湖,憔悴支离,更是认不出来罢了。”言辞之间,甚是不忿。
沈晋如笑嘻嘻地道:“所以他若留下玉扳指,或许不会要回。这折扇可是必然得取回了可是?取扇之时,也不妨将美人取走,封个娘娘贵人的倒也不错。”
葛云仙面上微红道:“胡言乱语,我只是想让沆儿见一见皇上,好好讨个封罢了,他父亲祖父都死得这样惨,赵家本就该有所补偿。”见沈晋如面有忧色,不由问道:“你还在担忧今年的洛阳之约么?”
沈晋如道:“我们约好每年春秋两季在洛阳广福寺相聚,去年因战乱失约,如今金人退兵,我想这几日便出发去往洛阳“
葛云仙道:“你外祖父如今被重用,你去洛阳,他老人家同意么?”
沈晋如笑了一笑道:“他让章叔跟着我。”
葛云仙看四下无人,轻声道:“我开着这茶棚,每日里人来人往,倒能打听着不少信息。前段时间,我可听说一事……”她轻声道:“张邦昌据说已死。”
“他不是已经向皇上俯首称臣,皇上封他做了太保?”
葛云仙道:“六月时,他便被贬到潭州了。前几日据说皇上下旨赐死,是侍郎马伸前去执行。据说最后自缢在天宁寺的平楚楼。”
沈晋如惊道:“未免太过轻率。金人若是知道,岂肯善罢甘休。原本立朝未久,根基不稳。何况此地离汴梁不远,幸好金兵未留人马驻守,否则早就借此发难了。”
葛云仙目露嘲讽,冷笑道:“咱们大宋皇帝对着百姓穷凶极恶,对着小小金国便成了软蛋了。如今杀起张邦昌来决心甚大,待到金人发怒,又得双股战战,拔腿就跑了”
沈晋如悚然心惊道:“杀了张邦昌,这应天府岂非也是危在旦夕?”
葛云仙点点头道:“有个北方商人说过,金国二王子完颜宗望一力主张要诛杀皇上,前几年皇上还是康王时,曾被扣在金营,此人便几次找茬要加害于他。今年年初又派人刺杀,让皇上很是忧虑害怕”
沈晋如默然许久,道:“当今皇上对金兵之畏惧,不在道君皇帝之下。”
葛云仙哈哈大笑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晋如叹了口气道:“应天府如今多么宁静繁华,想必数月之后,又要步汴京后程。”
葛云仙道:“应天府已非久留之地,早则三月之内,必有大乱。我这些日子开茶棚,在你们照拂下,也攒了一些钱。这几日我便会带着沆儿和忠伯离开这里去扬州避一避。”
沈晋如道:“你不等那个多情皇帝了?你带走他的折扇,他岂会善罢甘休。”
葛云仙微微一笑道:“他若能活着好好做他皇上,我自然会带着折扇去找他。”
沈晋如道:“待我去洛阳之后,便去扬州找你们。幸好清姨他们此时去了江南,暂无生命之虞。”
葛云仙叹了口气,眼神又温柔又担忧:“小晋,此去一切小心。莫做久留,早些来扬州。”
沈晋如微笑地点点头。
此时天色已晚,月色朦胧,星空满天,山风吹拂,吸一口气,只觉胸腔满是芬芳。虫鸟之音,清脆悦耳。山泉叮咚,清净悠远。
忠伯已经做好饭菜,摆在棚外树下,乃是一条清蒸鱼,一盘藕片,一盘香煎豆腐,一碟子香椿炒鸡蛋和一碗香气扑鼻的豆腐虾仁汤。
四人团团围坐桌边,忠伯笑道:“饭菜粗陋,沈公子不要嫌弃。”
沈晋如道:“忠伯手艺,宫中御厨也不过如此了。”
葛云仙笑道:“你又尝过御厨手艺了?”
沈晋如道:“皇上时常给我外祖父赏菜,结果外祖父都赏给我了。滋味虽然不错,可惜大多是荤腥兽肉,我不敢多吃。”
葛云仙笑道:“好好一个俗世之人,偏偏不喝酒不吃肉的,不娶妻不纳妾,每日抄经念文的,跟苦修之人一般。”
沈晋如道:“其实我前生乃是大唐开元年间一个小和尚,曾在洛阳广福寺清修。和李白一起喝酒聊天,与司马承祯,罗公远谈经论道,还差点偷走杨贵妃,杀了安禄山,阻止了安史之乱。”
葛云仙哈哈大笑,王伉和忠伯也目露笑意,显然觉得他又在吹牛了。
众人吃喝聊天,直至月至中天,方才歇息。葛云仙在茶棚不远处租住了一所小院子,有一间客房是沈晋如长住的,被褥齐全。沈晋如躺在新晒的被褥之中,花香浮动,不知不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