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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昏昏丧命天地间 茫茫前行生死路 只见五六个 ...

  •   秦明夷麻木地往前迈动双腿,初春夜寒,王氏准备的男装倒是厚实,那个清秀女子在她旁边,她衣衫凌乱,双目呆滞,摇摇晃晃地走着。秦明夷颇看不过去,从包裹里找出一件袍子给她,她颤着声道谢。刘季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走了不多远,天空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瞬间将人浇了个湿透,脚下泥泞难行,不时有女子摔倒泥泞,却被金兵扬鞭打得跳起来继续走,有几个体弱的人跌倒泥水中实在爬不起来,口中连连求饶,还是被金兵毫不留情地一顿鞭打至死。如此惨景,分明地狱,哪里还似在人间。幸好暴雨不多时便停了,行到一处废弃村庄里,金兵显然也是极为疲累,下令就地歇息。
      秦明夷和几个男子去把金兵帐篷搭好,剩下的人便去拾柴生火,雨天湿柴难着,好一阵才点燃起来,众人瑟瑟索索围在一起烤干衣裳,负责守夜的兵士挑了几个年轻女子,那清秀女子也在此列,被拥在火边陪着金兵喝酒吃肉。还有一些则被带到大帐之中,惨呼求饶之声一夜未绝。这一夜,众人内心愁苦难言,所对着的脸都是一片晦暗绝望之色,一个老妇人低声饮泣,刘季容安慰了道:“相国夫人,请莫如此,悲泣伤身。明日还要行路呢。”
      那老妇人泣道:“看来此生是注定要做异乡之鬼了,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和我家老爷斗嘴,这一路辛苦,他年寿已高,想必一把老骨头早晚抛在路上。”金人为了怕俘虏过于团结,凡是一家人,都要分开在不同队列里,这样即便要逃走也会思前想后,各自牵扯。
      刘季容苦笑道:“夫人,如今还顾得上别人,我们这些人也不知何时登上鬼录,现在谁不是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今日还好些,听说当年出使金国的同僚说起,后头还有沼泽,沙漠,高山大河,即便高马大车缓步而行,都辛苦难熬。”
      众人听得默然无语,半响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道:“只恨官家无能,任用奸臣,败坏自家江山,使我等沦为亡国之臣。如今我们如肉在砧上,令人揉捏料理。如之奈何。”
      一个年老男子喝道:“赵御史,不可非议官家。“叹一口气道:“总算我们还不是生为女子,还免得这般侮辱。”
      刘季容叹道:“李尚书大人,女子虽受侮辱,但金兵看重女子,反而会尽量保留,手下留情。如我们这般男子,毫无用处,这一路想必少不了如今日这般干些肮脏活计,手段也会格外残酷。只怕到了沼泽地里,还得我们探路。”
      那李姓尚书目光黯淡道:“乱世女子虽苦,但若生得美丽些,被皇室贵族看上,若不顾及名节,总算还能活得下去,咱们这些人,走到上京,十人之中不知能否活下一人?即便活着到了上京,也是为奴为仆,此生再无指望了。”
      刘季容苦笑道:“我本来在应天府呆着做个小官,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削尖脑袋到汴梁想做个京官,去年刚调到汴梁就遇到这事。本来我职位低微,还不在上京名单之中,结果大伙儿上书反对张邦昌即位,秦大人非拉上我签名。你看最后张邦昌还是舒舒服服做他的皇帝,咱们这帮人却要陪着亡国之君去上京,做那异乡之鬼。”
      李尚书哼了一声:“朝中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李将军挤兑地被贬,围城之时也没有什么法子,官家被金人废了,也没见有谁哼一声。张邦昌即位他们倒是上蹦下跳的,说是尽忠气节,恐怕不过是眼红不服气罢。”
      赵御史冷笑一声道:“那签名书送上去,可不就是给金人上送人书么,金人正忌惮咱们,这下正好一网打尽了,把咱们带到到这不见天日地方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心中激愤,言语十分偏激。
      秦明夷在一旁听着,刘季容却问道:“小兄弟,你如何看。”
      秦明夷看一眼金兵,此时早已沉迷享乐,恣意寻欢,低头沉吟片刻,道:“如今咱们可谓处在一个死局,进退两难,生死未卜。此时再翻过去之事亦无意义。我……我如今只是想能够活下去,多活一刻或许便有转机。即便路途再凶险,多挨一日也是多赚一天。”
      刘季容哈哈大笑道:“说得对,咱们在这里哭天怨地又有何用。人活着,总有希望。大家此刻在此,也算患难与共,不论过去如何,如今定要相互援助。”
      众人默然不语,看着火柴劈劈剥剥地烧,衣衫上水汽蒸腾,天色也一点点亮了。
      那清秀女子含羞带怯地走回来,也不敢坐到火堆边,只遥遥坐在秦明夷身后,冻得嘴唇发青。秦明夷看不过去,轻声邀她坐过来烤一烤衣衫,递一个方才在火堆上烤好的一个馒头给她,那女子面露感激,拿着馒头,感激地看着他。
      秦明夷身上衣服和包裹里的衣物都烤得干暖了,起身道:“我去河里打些水来,大家煮些米粥喝。”去和看守的金兵说了一声,那金兵皱着眉让她快去快回。
      她走了一阵,身后传来脚步声,那清秀女子追上来道:“我同你一起去。”秦明夷知道她在那里坐着难受,也没有拒绝。
      此时天色渐晓,雾气如乳白的烟霞般从远处山谷间腾起,映照着日光如同金镶玉裹一般,鸟儿婉转低鸣,声音清脆悦耳。几处断墙上蜿蜒着半面藤曼,开满紫色的小花,风一吹,花儿便轻轻荡漾,犹如一片绣花的绸缎般。
      “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几处败桓围古井,向来一一是人家。“秦明夷不由想起当年曾经背过的一首诗词,只觉乱世之中,亡国破家,真是惨痛无极。
      “这花真美。”那女子叹道:“我们王府里每年春天裁衣裳,都有绣着这种花儿的。“
      秦明夷看她眼眶湿润,轻轻道:“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女子道:“我不好看,我的三姐,五姐和九妹才好看。特别是九妹,最喜欢穿花衫子,她穿上新衣衫,坐在后花园里吹笛子,真是美得紧啊。可是金人一进城,就把她们糟蹋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她说着,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秦明夷了然地叹了口气。
      女子拭泪笑道:“小哥哥,这一路蒙你照顾。我姓赵,闺名一个芸字。在家中排行第七,别人都唤我芸娘。请问小哥哥你怎么称呼?”
      秦明夷见她连闺名也告诉了她,可见信任之深,沉吟片刻,道:“我叫秦明,只是一个小厮罢了。”
      赵芸面上微露失望,马上醒悟过来,自责道:“如今什么时候了,我也已经不是什么宗姬了,都是阶下囚,还在乎身份做什么。”当下深深一拜,道:“小哥哥,我如今孤身一个女子,无亲无靠。我们不如结为兄妹,也可互相照应。”说罢目光殷殷看着她。
      秦明夷沉吟良久,道:“芸娘,我毕竟是个小厮,不配与您结拜。何况在患难之中,本就是兄弟姐妹,就该互相照应,特意结拜,反而还显得刻意。只怕会令人多心了去。”
      赵芸蹙眉想了一想,叹了口气点点头。
      秦明夷松了口气,两人走到河边,河边水草丰茂,雾气蒙蒙,水气微腥。秦明夷将水桶洗了洗,装了大半桶水。又鞠了些水来漱口洗面,只恨不能下水清洗一番。赵芸也对着河面整理鬓发,突然她惊叫一声,指着不远处河边:“这……这是?”
      雾气迷蒙,有些看不清楚。秦明夷走过去,一看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五六个女子尸首,衣衫不整,血迹斑斑,显然死去不久,其中两位女子,正面躺着,张口瞪目,青丝散乱,一位耳朵被人割去了,胸口一个碗大血洞,胸腹洞穿,被人挖心肝而死,一位眼眶崩裂,舌头伸出,显然是被活活勒死。赵芸战战兢兢走过来,惊得痛呼一声,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秦明夷大惊,见河边巡逻的金兵正向这边看来,忙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芸姑娘,答应我不要出声了。咱们该回去了。”
      赵芸心神恍惚,秦明夷定一定神,将长草拨住,拉着赵芸回去取了水,镇定自若往回走。那几个金兵已然走了过来,喝道:“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赵芸低着头,秦明夷陪笑道:“小人们是来河边取水煮粥的,已经和军爷打过招呼了。”
      那几个金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番,道:“那打了水,还不赶紧回去。”
      秦明夷点头称是,那几个金兵也不难为她,挥了挥手去了。
      秦明夷将水打回去,淘米煮粥,诸人围坐食粥,赵芸端起碗,想起河边那些女子惨状,而且尸身有一半沉入河中,而河水又被用来煮了粥。想着便感到碗中米粥散发腐臭味道,一阵恶心,哪里吃得下去。
      秦明夷看她表情,叹了口气,将几个烤过的干粮递了过去,将她手中米粥端过去,一口口喝完了,心中未免不恶心,但是米粥入口,肚腹之内有了热气,喉咙也舒服了很多。
      “无论如何,我得活下去,多活一天,多看这一天,才知道往日太平生活多么值得珍惜。我还得回到洛阳,否则将来陶知然看到我,还不得嘲笑我无用。”秦明夷咬着牙,默默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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