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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汴京之乱 汴京城破 ...

  •   三月已末,春寒犹冷。尤其是身在汴京的人,那冷更是到骨子里去了。
      夜冷星稀,四处寂静无声。突然传来“砰砰“几声敲门声,惊醒了原本躺在床上的一名女子,她攥紧枕头下一把利匕首,警醒地侧耳听着门外。
      门又敲了几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传来:“女儿开门,是娘。”
      女子松了口气,忙将匕首塞回枕底,披衣起来开门。
      一个裹着厚厚狐裘的美妇人正站在门外,手中擎着一盏灯笼,左手中拿着一个小小包裹。正是母亲王氏。
      “这么晚,您怎么一人来此,晚上夜深露重,万一摔倒怎么办。”她一边说,一边将母亲迎进了门,挑亮了灯。
      母亲面色凝重,道:“事出突然,不及待到明日。前几日张邦昌称帝之时,御史马大人上书反对,你父亲顾念我们,不愿签字,但被马伸几次三番纠缠,无奈签名。今日金兵大怒,因为你父亲是言官之首,所以决定要将我们与官家和宗室们一起捉去金国,如今金兵已经围住我们秦府,明日一早就要被带走了。”
      女子低呼一声:“去金国?”
      王氏道:“明夷,金兵荒淫无耻,你也听说帝姬妃子们都被他们如何蹂躏摧残。你若是这般上路,娘恐怕也保不住你。所以娘过来,是想了个办法。”
      她将包裹放在桌上,道:“娘颇通医理,调制了一些丸药,你等会吃下一颗,半年之内葵水封塞,面色变得枯黄,长出红斑,声音也会变粗。你本来身材高瘦,换上我包袱里的衣衫,就是一个丑陋的小厮,绝不会有人打你主意。”
      女子道:“娘,那你呢?”
      王氏苦笑道:“我自然不能做些什么动作,你父亲他机敏善变,应该能保护为娘。”她看一看天色,道:“不说那么多了,娘给你把头发绞了,你把药丸吞下,衣服换好。我也要回你父亲那去了。”
      一切妥当之后,王氏皱着眉上下看了一番,点点头道:“自己小心。不要露馅,我已经让茜宁扮成你。一切事情,莫管莫问,忍辱偷生,终会有回来一日。”
      “是的,娘。”
      王氏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起身匆匆离去。
      那女子坐在桌边好一阵,发了好一阵呆,喃喃道:“知然,洛阳之约,我恐怕赴不了啦。你如今变成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安不安全?我如今成了大奸臣秦侩的女儿,恐怕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
      她正是从唐朝来到此地不过四个月的霍奇心,在一觉逝去两年多之后,才离开武玄梅的身体,经过一段黑暗的隧道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是宋朝最有名的奸臣秦桧之幼女秦明夷,悲催的是,她出现的那一天金兵已破太原府,其后一路南下围城,北宋国破,山河飘摇。此时秦桧也并未呼风唤雨的权臣,反而是即将被金人掠走,朝不保夕的可怜蛋。至于洛阳之约,在被围城铁桶的城里,唯一的方法就是变成一只蝙蝠,趁夜飞走。但很可惜,她显然没有进化到这种程度。
      “唉,早知道就应该跟司马道长学一招驾鹤而去。”秦明夷胡思乱想一番,只觉困意袭来,也不再多想,上床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被人赶起来,像骡马一般驱使赶往金国疆土。
      秦明夷混在人群之中,见俘虏之军浩浩荡荡。听说这批俘虏有皇帝、皇后、妃嫔、太子、亲王、公主、宗室、外戚、宰执和其他官员、伎艺、工匠、娟优等各色人群,不下十万人人,分七次押解,之前帝妃皇女已被遣送至金,她所在这一批是官员外戚和宗室人群,有三四千人人数,金兵不过一千之数。但却常见一小队金兵便驱赶一大群宋人,垂头丧气地踉跄向前。金兵掠夺的金银、马匹、丝帛、车辂、法物、礼器、文物、图书,足有数百车之多,加之之前运送的几批,可谓收获巨大,整个汴梁地皮都被刮尽了。
      秦明夷一边随着人群走着,一边打量四周,街道冷清无人,门窗破败,滚落着或冻饿而死,或被戮杀的尸身,尸身残破,很多都是被砍掉脑袋,或者肠穿肚烂的,不少野狗老鼠围拢一起,享受这顿大餐。往日楼台舞榭,早已化为灰烬,迎风招展的几面旗帜,也早已破烂不堪。城中不时燃起一阵阵黑烟,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北宋灭亡,徽钦二帝被掠北上之事她早在历史课上学过,是几千年历史中最耻辱的几次记录。但书面文字,甚至影视作品如何动人,都不及亲身经历来得震撼。
      不知走了多久,汴京再也不见了,队伍中爆发一阵阵哭泣,那些金兵听得不耐烦,拿着鞭子便胡乱抽打一番:“嚎什么丧?你们皇帝将军没本事落到这种境地,现如今哭又有何用,你们那两个废帝在前面,要恨就去恨他们,怨他们去。”
      这时一个女子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只是流泪,不愿起来。被一个金兵扯着头发拉出来,当着众人肆意凌辱。女子痛哭失声,众人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麻木地向前走着。秦明夷闭着眼睛,不敢再看,但是女子凄厉的哭声像刀匕一般传入耳中。
      “是临山县姬。”俘虏中发出幽幽叹息。
      “县姬算什么,帝姬也不过是一千金折给金国罢了。乱世中,身为帝姬还不如一个名妓。”
      “听说邢朱二妃和福金,柔福两位帝姬在上月押解之时已经身怀有孕了,真是令赵氏蒙羞。”
      秦明夷默然听着,想起之前听说的故事,仁福和贤福不堪蹂躏,死在刘家寺中,仪福帝姬也死在寿圣院,如花似玉的天女,十六七岁的年龄,却遭受如此横祸,但凡略有心肠之人,都会感到哀痛,但是很多人却评价道:“不如信王妃,自尽全节,未令夫婿蒙羞。”宋廷积弱,这无耻可笑的观念反而茁壮成长。对敌软弱,对民凶残,护不住子民妻女,反而说出这些无耻之话。
      她身边是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此时正默默垂泪,羡慕地看着他道:“往日我只恨自己不够美。如今却想能和你换一换,以免遭受凌辱。”
      秦明夷苦笑了一下,心道:“就是王氏和秦桧如何无耻下流,起码还算保住我不算凌辱。只是如今不见王氏,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但愿不要遭受这些折磨。”
      这支队伍男女之数相当,她这一对百余人数,由十二个金兵负责看管。不是扬鞭驱逐,催人快行。幸得当时缠足风气还未成为主流,女子大部分是一对天足,没有三寸金莲之累。但是身为贵妇小姐,平日出行有轿,如何受过如此折磨,不到一日,芊芊玉足已半是鲜血淋漓,行走艰难,有几个女子葵水忽至,血水淋漓却不敢停留,看去惨不忍睹。秦明夷脚下鞋是王氏连夜赶制,厚实柔软,行走之时,虽然疲累,总算是没有出血,只是磨出几个水泡在所难免。
      这一支队伍摇摇晃晃走到一处荒野之中,孤坟处处,纸灰纷飞。看去凄清而诡异,金兵却下令在此歇息。那些平日非玉堂不坐,非金马不骑的昔日名门贵族,此时哪管泥泞污浊,纷纷玉山倾倒,顿坐泥污之中,一个个低头不语,默默垂泪。
      秦明夷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只觉全身无一处不是酸软如泥,口中却干渴难忍,咳嗽不已。一名中年男子也疲累地坐在他身边,见状递过一个水囊,秦明夷道了声谢,喝了几口,水润滑过喉咙,却觉得一股疼痛,干咳了几声,觉得肺部隐隐有些疼痛。想是北方气候太过干燥,又如此疾行所致。
      那男子道:“我们这般走到金国,不晓得要受怎样的罪。这一段路还算好了。等过了淮河,就要爬高山,过沙漠,如今已是四月,到沙漠之时正好赶上酷暑,金兵日行百里,不知会有多少人葬身在这山高水长的路途之中。”说罢长叹一声。
      秦明夷低声道:“只能听天由命了么?这些金兵不过数不过千,我们足有三四千人,三四个打他一个,也不定没有生路。此时离汴京不远,夺马回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那男子面色大变,四周环顾一番,低声道:“快别这么说,让人听见,岂有生理?”又叹了口气道:“且不说我们这些人中大半是些弱女子,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就剩下这些男子,又有几个有血性的。若是听到你这番话,怕还会有人去金兵那边告首,换些好处吧。”
      秦明夷一时说不出话来,很觉心灰意冷。
      那男子道:“小兄弟如何称呼?我叫刘季容,之前是吏部中丞。”
      秦明夷道:“刘大人,小人秦……明,只是一个小厮罢了。”
      男子叹道:“现在还有什么大人小厮之分,咱们如今只有一个身份,就是亡国之奴。”
      两人心情惨重,这时几个金兵大咧咧走过来,指着人群中的几位男子:“你…你….还有你,这里所有男子都起来给咱干活去。”
      秦明夷心中忐忑,慢慢站了起来,看人群几个高大男子也是垂头丧气,一脸晦气。
      那几个金兵如驱牛羊般将他们赶到一处坟前,丢下几把工具,命令道:“你们几个,将这坟挖开,将里面棺材起出来处理干净,好用来装军马粮食。”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青年男子嚅嗫道:“几位军爷,这是他人祖坟。这样未免太过不敬,恐怕会遭报应的。”
      一个金兵听得冷哼一声,拔剑二话不说,就将那男子脖颈看去,那青年惊得魂飞魄散,竟连闪躲也忘记了,一颗大好头颅便被砍落在地,鲜血喷溅,那头滚到秦明夷脚边,那头还未死,双目圆睁,叫痛不已,好一阵才闭了眼。
      那金兵哈哈大笑道:“军爷的命令就是法令,哪有说嘴的分。你们怕鬼神大不敬,我便先让你做鬼。”人群中有几个早已腿软跪倒,口呼饶命。那几个金兵哈哈大笑道:“宋人从皇帝到臣民,都是一些软蛋。”喝道:“你们快些挖罢,天黑之前做不好,一个个脑袋都要搬家。”说罢转身离开,自去队伍里挑些美貌女子受用,远处女子痛呼求饶声,不绝于耳,其状惨烈。
      诸人不敢拖延,开始动手掘墓,一个老年男子目中垂泪道:“这可是十六岁就进士及第,才华横溢,颇有官声的王熙大人,这些蛮人,却这般说杀就杀了。”
      秦明夷默然,将那王熙尸首搬到一边,挖了个浅浅的坑将他葬了。想到他年纪轻轻身首易处,成为异乡之鬼,不由心中一阵难过。
      众人不敢怠慢,虽然万般不愿,还是奋力挖掘这座坟,墓碑刻着是刘门王氏,坟草尚浅,显然逝世未久。几个人木着脸很快就将里面埋葬的棺木掘了出来。想必死者家境不错,所用棺木是楠木所制。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去打开棺木。
      这时几个金兵走了过来,想是享用过了,面上是暧昧的笑容,嘟囔着:“宋人虽然没出息,女人真是不错。”笑嘻嘻走过来,见棺木掘出来,甚是满意,喝道:“还不打开,找死吗?”
      众人吓得一凛,几个力气较大的男子将棺盖钉子撬起,一把推开,一股尸臭扑鼻而来。秦明夷抿着嘴,看着棺木里一具还未完全腐化的女尸,裹着的白布已经破烂不堪,发髻间插着金钗,身上戴着环佩珠宝,身边还放这些金银制品,可见她的家人对她亦是十分看重。秦明夷将目光转开,不忍再看,那几个金兵却眼睛发亮,也不嫌脏,欢呼一声,伸手去抢那些珠宝首饰,一枚戒指撸不下来,金兵干脆举刀将手指头砍断。直到连女尸嘴里含的玉塞也被取出来,那几个金兵连连呼道:“运气。”命令诸人将那女尸抛出去,将空棺拉到后勤处装马粮。
      秦明夷咬住嘴唇,几乎要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了下来,她庆幸陶知然不在此处,否则必定要跳出来大骂,那就糟糕了。
      “没有实力的勇气毫无意义。”她默默地念着这句话。
      天色渐暗,磷火四起,整个坟场都被金兵逼着俘虏们挖掘一遍,枯骨腐尸随意抛扔在长草之中,萤火点点,虫哭阵阵,好似万鬼齐哭。那些金兵也觉得有些阴寒瘆人,不敢再呆下去,当下挥鞭将众人集结点了一遍,便驱赶众人连夜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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