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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国破山河在 他一口气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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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瞬间流逝,几个月时间转瞬而过,新年也不知不觉来到了,虽然适逢战乱,赵府也贴上新春贺联,吃了一顿温馨的团年饭。但从汴京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令人揪心了。听说在闰十一月底,金兵已经破城,皇帝因此亲自前往金营求和。
就在沈晋如焦急地不断探听洛阳和汴梁消息时,李清照已经整好行装,准备阖府南下金陵与赵明诚会合了。她忧心沈晋如,一再劝他先和自己去金陵避避金兵锋芒,洛阳之约改待下次。但是沈晋如却依然决定守在青州,寄望宋廷能击退金兵或者求和暂缓,虽然他曾学习过历史,但对具体时间和事件并不清楚,所以只能耐心等待。但是他承诺明年开春若汴京之围不解,便一起离开青州。
李清照心疼外甥,原本打算到三月再一起离开。此时,青州风声也逐渐紧张,一小股金兵也进入青州,因人数不多,迅速被歼灭了,但是城中流民渐多,兵祸渐起,城中因此人迹越发稀少,一些富户早已谢家南下,还有很多人在看风向,等着金兵退兵的消息。
日子过得粘稠难挨,天气也变得寒冷无比。只有章叔偶尔会出府购买些物品,但是市集也是一片冷清,很多门店都已关门歇业了。就这样惶惶不安地度过一个月。突然有一天,一大早出门买米兼收集讯息的章叔匆匆忙忙地跑回府里来了,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目不改色的章叔,脸色苍白,额头沁汗,初冬天气,冷汗却浸湿了一件薄袄。
他一口气喝完一整碗滚热的茶,才说道:“汴京城破了。官家亲自往金营求和,被扣押住了。城中一片混乱,却没有一个血性男儿自愿护城,民心涣散,一片散沙。官家……”他放声大哭。
葛云仙冷冰冰地道:“当年可是谁联金破辽,缔结海上之约。结果金兵破辽后直取汴京,当年汴京城三十万民自发抗金,朝廷干了些什么?摇尾乞合,镇压自己子民,掠夺一空,以讨金兵之欢,当年汴京冬天格外的冷,冻饿死了多少人。寒了多少人的心,这样的朝廷,还值得谁的血性。自作孽,不可活。”
章叔怒道:“胡说八道。”但是自己也知道这女子说得不错,心中痛如刀绞,此次破城与之前不同,外患环伺,民心尽失,良将尽逐,此时的宋廷,犹如被扒光了牙齿的病弱之虎,已然走到陌路了。他颓然长叹道:“这些金贼想必也是求些财物,但愿他们得到财物放过官家。”
葛云仙笑道:“金贼若是求财,想必赵官家一定会费力榨取民脂民膏来讨好这些大爷。想必汴京城又要被搜刮一空了。”
众人耻辱地无言以对,最后商议一番,赵安见的事情多,当下建议大家尽快动身南下,否则京中无主,流兵四起,路上恐怕更加危险。
李清照点头道:“安伯说得有道理,小晋,我们不要等开春了,早些动身吧。”
沈晋如心下沉吟,道:“清姨,你们早些动身吧。我想在这里呆上一阵子。”
李清照急道:“如今汴京被围,洛阳想必更是一片焦土.金兵凶残,两兵交锋,我等平民必然受连累,你何苦如此,你那朋友若是在洛阳,此时也必然要逃出城去,乱世之约即便不遵,也无人会怪你无信。”
沈晋如默然无语。
葛云仙笑道:“沈公子,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要在这做抱柱的尾生。金兵新占大辽,国内空虚,大军不可久在宋境。最迟明年秋,必定会返国。洛阳之约,明年再约也不迟。留得性命,总会有希望,何必非要如此执着,让他人为你担忧呢?”
沈晋如叹了口气。
葛云仙又道:“居士因为你才拖至此时,如今金兵破城,南下路途想必更为凶险。咱们几个老人女人,也需要你和章叔护送。否则咱们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你也过意不去。”
沈晋如悚然心惊,道:“是我的错,我竟没有想到这个。”当下他不再犹豫,叹了口气道:“希望明年洛阳之约,能够见到她。”
确定一同离去,各人开始收拾行李,第二天便动身离开了青州,府中各类书籍古典装了一车,虽是逃难,李清照文人性格依然不改,若非葛云仙一旁劝阻,她还打算再装上几车。
东西装好后,赵安将府中仆妇遣散,李清照携两个能干的家养丫鬟,和沈晋如等一同起身。章叔武艺高强,经验丰富,每日晨发夕止,倒也没有遇上太多风险。只是一路行来,见千里沃土无人耕种,人民流露,大盗横行,路途上多是冻饿而死的老弱妇孺,看得李清照叹息不已。沈晋如一向是在太平盛世中长大,看到此情此景,也深觉悲愤
一日他们行到一个村庄,因为一路上都是宿在野外,没有床榻热水,着实让人难受,于是沈晋如提出在村庄中借宿。他和章叔在村庄找了好一阵,发现这村庄十室九空,很多房间里还有尸首,或被杀死或冻饿病死,有一家,上下三代人都倒毙屋中。看得沈晋如合十念了好几声佛,心想乱世之中,人的心理承受力真不能差。
好容易找到一家冒着炊烟的人家,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带着十一二岁一个小少年,正在煮粥。见他进来,顿时吓得将手里柴火一扔,护住那小少年,颤声道:“几位大爷,我……我们是去金陵投奔亲戚,身上并无银两,可怜这孩子父母双亡,请不要为难我们两个。”说罢颤抖着手掏出几个铜板,道:“这是我一路行来,好心人赏的,大爷你拿去,放过我们吧。”边说边拉着那少年连连叩头。
沈晋如心中酸楚,连忙将他们扶起来,道:“老人家,我们也只是过路人,和小姨此去金陵投亲。路过此地,想找些热水粥饭,歇息一宿而已,并非恶人。”
那老人松了口气,上下打量沈晋如,见他文雅清秀,不由大生好感,道:“我们正好熬了满满一大锅菜粥,足够吃几个人。这间屋子是这个村庄里最齐全的一间了,柴火木桶都有,床铺被褥还算干净,如不嫌弃,便一起在此歇息吧。”
沈晋如大喜,去通知诸人把马匹赶了过来,栓在院中,李清照命使女拿了肉干卤味过来就粥,葛云仙将几个粗瓷大碗洗刷干净,盛了粥,几个人围着火塘喝粥,春寒天气,难得在屋中有热乎东西吃,众人都满足地叹了口气。
李清照道:“老伯,今日叨饶你老人家了。”
老人双手直挥,道:“乱世之人,相逢也是有缘,谈什么叨饶,屋子也不是我的。夫人不必客气。”
葛云仙见那小少年沉默不语,但举止自若,显然是大家公子,不由好奇问道:“这个是你孙子么?你们此去何处?”
老人哽咽一声,眼圈微红,道:“实不相瞒,我是青州人,这位是我家小少爷。我们老主人和少主人都战死了,夫人急病攻心,去年年底过世,府中恶仆欺主,趁乱抢了细软逃去,只我一个拼着这一条老命,一路乞讨,只想将这一点骨血平安送到金陵。只是此身老朽,不耐风霜,只怕会将他一人丢在半路,兵荒马乱的如何生活啊。”
李清照心生恻隐,道:“我们也是青州人,此去金陵,老伯信得过我们,不如和我们一同上路,也有个照应。你们一老一少,真要一路乞讨到金陵,恐怕真的不容易。”
老人大喜,噗通跪下,连连叩首,那少年也默默跪下。李清照一惊,忙将他们扶起,道:“千万不要如此。相互照应也是应该。”
老人道:“请问如何称呼?”
李清照道:“家夫姓赵,我娘家姓李氏。这几位也是我府上家奴,那位是我侄儿和他朋友”
老人恭恭敬敬地一一见过了。这时那少年紧紧盯着李清照,开口叫道:“李姨。“见李清照没有反应,急道:“你是赵明诚伯伯的夫人吗?我是伉儿啊,王伉。”
李清照吃了一惊,心道这名字好熟悉。
那少年道:“两年前,我父亲曾经带我去过你们府里。您还送我一副字画呢。您和当年看去,并无区别。”
李清照心中有了模糊印象,问道:“你父亲可是王旬大人。”
少年道:“正是。”
李清照眼圈微红,长叹一声:“好孩子,难为你当年见我一次能记这么清楚。你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了不起的人。苦苦守住太原府二百多天,最后死得惨烈,大宋子民,铭记于心。他年史册也不会忘了他们。”
那少年心情激荡,泪流满面,李清照将他揽入怀中,家愁国恨,不由也珠泪轻弹。
葛云仙摇了摇头,去绞了条帕子给李清照拭泪。悄悄问沈晋如:“这孩子难道是守太原府死的王禀将军的孙子。”
沈晋如道:“王旬是王禀的儿子吗?”
葛云仙笑道:“难道你不知道么?”
沈晋如摇摇头,叹了口气:“真可怜。”
葛云仙道:“自太原城被围,朝廷调动多少人去解围,40万大军驰援太原被灭,搞得汴梁最后兵力空虚。无力自保。最后一城百姓都困死城中,冻饿而死,听说还有易子而食,王禀大人的战马连鞍都吃掉了。最后也不过保那些皇宫大臣又多寻欢作乐一年而已。还不如那郭药师早些反了,还保得几个子民性命。”
沈晋如一笑,见章叔等人对葛云仙这番言论大皱其眉,无奈劝道:“这话你可别再说了。”如今可是忠君爱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愚忠思想深入人心之时。葛云仙这番言论可算是大逆不道得很。
待李清照平复心情,众人灯下说起国事,都觉前途茫茫。那王府老仆王忠道:“我这一路行来,倒是听了不少讯息。听说金贼占领汴京,便宿在宫中,宫中后妃帝姬宫女随意宿奸,贵妇小姐更是轮番玷污,宫中多少女子受不了自尽,湖水都被尸体堆满了,一股臭味。”
章叔怒发冲冠,既怒且悲。
王忠道:“连官家和太上皇都被贬为庶民,腊月寒冬,还要洗扫,倒夜香。十指冻裂,鲜血直流。”
沈晋如叹道:“亡国之君,不如太平之民。”
李清照道:“乱世民不如太平犬,乱世之君,连乱世之民都不如。真是可怜,官家的书画诗词,可谓一绝,这样的手去做这些事情,真是煮鹤焚琴,暴殄天物。”
章叔道:“只恨有些女子,受贼人玷污,还能苟延存活,毫无节烈之气。后妃蒙受皇恩,更该以身作则,以免令官家蒙羞。”
他此言一出,王忠频频点头,那少年亦深以为然的表情。李清照娥眉微蹙,却没有反驳。
沈晋如见葛云仙冷笑连连,怕她又要口出惊人之语,忙道:“章叔,也不能如此说,蝼蚁尚有惜命之心。不幸身为柔弱女子,父兄不能保护她,领她们蒙受凌辱就罢了,怎么还能怪她们不去死呢。”
章叔道:“王大人父子死得如此惨烈,多少男儿为国而死。若知自己妻女姐妹被贼人玷污还苟且偷生,想必死不瞑目。”
葛云仙实在忍不住,冷笑道:“秦淮河里多少女子被父兄卖入青楼赚皮肉生意钱,若是都节烈而死,你们这帮大男人去哪里淫人姐妹?历来多少战乱,历来都是男子无能连累女子,最后却怪女子不贞。当年太宗灭后唐之时,不是也玷污了小周后么?就连朝中大臣,又有多少变节,事了几代新朝,不也厚颜活着,官至至尊吗?”
她牙尖嘴利,章叔出身行伍,哪里说得过她,气得双眼翻白,却说不出反驳之词。沈晋如暗笑不已。
李清照道:“连日赶路辛苦,大家早些休息吧。”
诸人各自洗漱,那王府老仆王忠道此间常有盗贼出没,行李马匹放在院中恐怕不安全,章叔守在院中值夜,收拾了几个小贼,一夜也算安稳。
只是到了夜间,村落之中磷光闪闪,鬼哭阵阵,阴气逼人,诸人听得又怕又悲,直到鸡鸣之后,鬼哭方止,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已是红日满窗。略做休整后,立即上路,终于在一个月后抵达金陵。李清照夫妇重逢,自是悲喜交加。
这时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也传到金陵:在赵官家下令将城中民脂搜刮一空献给金兵后,金兵并没有退兵,而是将徽钦二帝囚禁起来,废为庶人,礼部侍郎还算有血性的,抱着钦宗大哭,被活活打死。其余百官噤若寒蝉,推张邦昌为帝,改国号大楚,北宋至此而亡,白衣士子痛哭不已。张邦昌称帝后,搜赵氏宗族三千人押送金营。风云变幻,乱世纷争,四野兵祸盗患不绝,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