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唐宋为一恋》蝴蝶花与月亮

37、易安居士不安居 李清照叹了

　　马车嗒嗒，逐渐驶入城中，车夫章叔勒紧缰绳，放慢车速，那青年和葛云仙也坐进车中，从车帘之间窥视整座城市。虽然青州此时并无兵乱，但是太原城破，汴京危在旦夕，与汴京距离不远的青州此时也是危机四伏，市民人心惶惶，虽然天色未暗，各家各户已然紧闭门窗，整座城市都是死寂一片。
　　章叔对赵宅十分熟悉，马车在街道上左拐右转，很快来到一座宅地前面。此时这座宅子也是紧紧闭着，院落中探出几支树枝，浅黄的树叶沿着粉墙簌簌而落，颇有几分凄清。
　　章叔四处张望一番，才点点头。青年拍打着门环，轻轻唤道：“清姨，我是小晋，您在吗？请开一开门。”拍打了许久，才听得吱呀一声，大门开了小半扇，一张须发皆白的脸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安爷爷。“青年欣喜道：“是我，小晋啊，您不认得我了么？”
　　那老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喜道：“真是小晋，娘子让我过来开门，说是听见你的声音，我还不信。这兵荒马乱的，你不好好在南方呆着，外面太不安全了。”一面说，一面大开了门，让三人将马车赶紧来，又赶紧关上门，叹口气道：“这几年，流兵乱贼太多，天不黑就出来抢掠，真是不太平咯。”
　　那青年走进大厅，已经见一位中年妇人在里面候着了，她面目虽然秀丽，肌肤已然松弛下垂，满面憔悴，眼神中流露出无限忧伤，见着青年她上前一步，颤声道：“小晋，你……你在长沙呆得好好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一路上，可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
　　青年道：“有章叔在，没有人能动得了我们。”
　　那妇人道：“章叔可是跟随你外祖父在战场多年的猛将，自然轻易动你们不得。”她怅然长叹道：“可恨当今圣上，听信谗言将李将军贬谪到长沙去，如今金兵南下，简直如入无人之地，简直是自毁屏障。”
　　那青年叹了口气，他名叫沈晋如，乃是将军李纲的幼女所出，父亲是祖父帐下一名将士，也是李清照远方表姑的儿子。李清照膝下无子，一向疼爱他胜过己出，他自小便是养在赵府之中，只是年初母亲身子不适，才回长沙去了。
　　那妇人看见葛云仙，不由一愣：“这位夫人是何人？”
　　青年道：“她说我在路上遇见的一个朋友，丈夫在战乱中被杀，她好容易从汴京逃出来。我来也是想托您带她一起去金陵避难。”
　　妇人道：“我这里马车宽敞，带个人是不打紧的。乱世中，女人如同浮萍一般，际遇堪怜，本就应该互相帮助。“她面向那女子，和气地问道：“夫人如何称呼。”
　　葛云仙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道：“易安居士有礼了。奴家叫葛紫，先夫姓蔡。”她当年在秦淮颇有艳名，从良之后，未免引起他人记忆，自取命葛紫，甚少再用旧名云仙。
　　那妇人正是易安居士李清照，她微笑道：“蔡夫人。”
　　葛云仙面色微红，道：“我可不是什么夫人，我只是个妾罢了。便叫我葛紫就好。”
　　李清照面色不变，笑道：“那我便叫你葛紫妹妹吧。”
　　青年抗议道：“清姨，没你这么提人辈分打压外甥的。”
　　葛云仙不由大笑道：“多个葛姨来疼你不好么。”她生性开朗，即便遭遇巨变，已然明朗，李清照在一边看着，不由羡慕无比。
　　这是管家赵安上来道：“夫人，公子，饭菜备好，是摆在饭厅还是后院？”
　　李清照道：“还摆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吧，这个时节花开得整好，又香又浓，饭都可以多吃几碗。“说罢一笑：“我就总是念着这些东西，不大像个掌家娘子的样子吧。”
　　沈晋如笑着拥着李清照瘦削肩膀：“清姨文采风流，诗词宛妙无人不知，是北宋第一个才女。岂是那些世俗尖刻的女人能够比拟的！”
　　李清照被他细语安慰，走到后院之中，闻着馥郁的桂香，心中舒畅，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众人在树下围着饭桌坐下，桂香四溢，正对着一片湖水，风吹湖水，花落满地，如同仙境一般，虽身处乱世，却让人忘却忧愁。葛云仙打量这园中摆设，心道：“这易安居士果然是个雅人，把这里布置如此情致，一树一石，都大有意境。”
　　桌上四菜一汤，有鱼有肉，绿油油的小白菜和肉丸子汤看来就十分美味，三人一路风尘，已许久没有安安稳稳坐下来吃一顿好饭了。每日干粮井水，早已经馋得发慌，不待李清照开口，已经运筷如飞，吃了个痛快，沈晋如有些风寒，胃口不佳，吃相还好看一些，只是不碰荤腥，略吃些蔬菜，在李清照力劝下，才喝了半碗肉汤。李清照看得心酸，眼圈微红。
　　葛云仙不解道：“你又不是和尚，怎么不吃荤腥。喝肉汤还喝得这个愁眉苦脸的。”
　　沈晋如道：“其实我上辈子真是个和尚。”
　　葛云仙笑道：“哦，那我上辈子就是个道士了。”
　　李清照微微一笑道：“其实小晋是因为她母亲两年前得了重病，才发愿持素，一直坚持到现在。上天垂怜，他母亲这几年身体也好起来了，想必是孝心所致。”
　　沈晋如垂首道：“原是应该的。”
　　李清照道：“小晋身体不好，医生看过说他营养不足，必须要碰荤腥，所以现在他才略微会何些肉汤。小晋，你脸色看去如此苍白，明天让安伯杀一只他养的鸡，给你炖汤喝如何？”
　　沈晋如苦着脸道：“谢谢清姨。不过安爷爷养着鸡也不容易，别我们一来就吃完了。”
　　李清照叹了口气：“别说养的几只鸡了，池塘的鱼和藕，还有这新鲜桂花和紫藤，现在那还留得住，一去了南方，这兵荒马乱的，这宅子也不定留得住了。”
　　葛云仙大有感触，道：“乱世的人哪顾得上惜物的。不过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留着什么都没用。第二天腔子里还有一口气在，就阿弥陀佛了。”
　　李清照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葛云仙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见着多少朋友，说没就没了。这几年在汴京，哪年金兵辽兵不来进犯几回的，死了多少人。这次从精诚逃出来，我倒是收了些细软，结果一眨眼就没了，最后只要还剩下我这条命，也就不求什么了。”
　　众人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来。
　　饭罢，仆人沏茶上来，如今兵乱，自然没有清明前后的龙井新茶了，只有一些陈年旧茶，也属不易了。李清照饮了一口茶，道：“如今赵府都亏得有安伯在，自己养鸡养鱼，种些瓜果，才能一家上下时常有些新鲜菜吃。要是剩了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沈晋如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安爷爷在，清姨便不必担忧了，此去金陵，早日与姨夫会合。”
　　李清照微叹一声，目露凄楚道：“他在金陵有人陪伴，那还记挂得我这个人老珠黄的夫人了，怕是希望我不要来才好吧。”少年夫妻，多年相伴，才子佳人，最后还是难免走到如此境地，虽然当时纳妾之风平常，但对心高气傲，对爱情向来期许甚高的李清照来说，是无法忍受的。她珠泪盈盈，顾及客人，不敢放声大哭。
　　葛云仙微觉尴尬，忙道：“赵夫人，我……我一路奔波，满面尘土，可否告个不敬，下去歇息？”
　　李清照点点头，葛云仙忙起身告退，章叔也一同离去，留下沈晋如和李清照两人谈些心里话。
　　一直聊到夜沉露重，两人方才起身告别，各自回房。
　　沈晋如住在他过去的房间里，他长期住在此处，即便离开，李清照依然让人时常打扫，被褥晒过几次，芬芳柔软，然而他躺在被窝里，却辗转难眠。
　　他想起葛云仙在路上说的话：“金兵围城，这次不比往日，皇帝的求和也不答应，就是来破国的，铁蹄到处，宋人血流成河，歌榭舞场，化为修罗道场。被围在城中的人，早就饿得发慌。听说太原城城破之前十停人去了九停，病饿而死，真是处处鬼哭。王禀倒是得了忠臣之名，却害了一城百姓死得如此惨烈。倒不如降了，起码还能保些百姓性命。反正皇帝也不够仁义，不值得百姓为这样的朝廷死。”她言语大胆，性格刚毅，思想超强，他一路上很是喜欢和她聊天，路途也不觉得枯燥苦闷。
　　“洛阳，也会变成焦土吗？奇怪的心，你是不是在洛阳赴我们的约？请你千万千万要安全，在这个乱世里。”沈晋如默默祈祷道，他就是陶知然，因为母亲的心愿，和霍奇心通过舅舅的发明穿越时空，经过盛唐的繁华岁月后，他在天宝元年因为寄居的身体衰亡，离开一觉这个躯体，经过漫长的黑暗，就如同穿越云庭山庄地下那个长长隧道一般，漂浮在一个黑暗但是与知觉的空间，经过一段时间，他觉得很长，终于看到光明，醒来后便发现自己变成了这个叫沈晋如的武将世家的公子。如今在这个朝代已经两年多了，他每年都去洛阳赴约，但是却没有等到那个要等的人。
　　“舅舅说过我们是肯定会在同一个时代出现的。可能是她之前还在唐朝吧，我有预感，如果不是战乱，今年在洛阳肯定能等到她。”沈晋如自言自语地说道，叹了口气。
　　这样辗转，也不知不觉睡着了，夜晚桂花香气漂浮，在梦里也是一片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