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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话 黑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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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臂之战结束后的一百多年,在历史上被称为前黄金时代,此时的地球联邦正处于战后恢复重建稳定期,有许多漏洞尚未补全,需要一定的磨合期和完善期。托较早前颁布的“择优令”的福,大批优秀人才从太阳系来到太空港,摒弃战争时遗留的避难思想来到这个由各种新型材料组成、以接受附近恒星带来的电磁波为能量的未知地域,利用贫乏的基本材料,迅速重建起战前的城市,其布局和规模甚至比战前更为合理和宏伟。人类在银河系旋臂的夹缝中缓慢生存。
但由于地球本土的人才流失,造成地球与外太空的各种联邦星球及太空港之间的贫富差距飞速拉大,导致文明内部脱节,一百年后便爆发了联邦内战,战后的漫长平和期被称为后黄金时代,直至最初的一批开拓者回归为止。此乃后话,不提。
这前黄金时代,用莫测的话来说便是,就算表面上有多么幸福完美,还是盖不住底里迂腐陈旧的事实。外头看起来耀眼光鲜,实际上脆弱不堪一击,特别是在这种城市犯罪率极低的情况下,太空公民们对所谓的犯罪并不熟悉,由此产生了特殊的两极态度,一部分对犯罪抱有莫名的恐惧感或好奇同情心,这类人大多数是平民,他们普遍过分依赖虚体和网络,以致正常的交流产生障碍,对事物盲目认识或过分理解,导致对犯罪产生逃避的恐惧心理抑或仰慕的好感;而抱有厌恶到恨之入骨态度的另一类人则多是经常被海盗打劫的商人和洗脑过的军人。在这种双重偏激态度之下,地球联邦防御局(简称联防局)一般不会把犯罪通缉令散布到普通城区,避免引起部分市民的恐慌和某些特殊群体的干扰,于是,为暗地里抓捕犯罪,黑眼系统就诞生了。
黑眼,黑色的、潜藏的眼睛,首先播种在太空港母人工智能“黄金鸟”中,由黄金鸟往下散播,到达每个子系统再进行埋藏,利用无处不在的光网点,监视全港人们,与系统中的罪犯资料一一对照,一旦发现对应人物,就立刻触发警报,通知联防局,并利用罪犯身边的各种电子产品锁死起其行动,在联防局军队到来之前最大限度的控制罪犯,以达到在最少知情人、最少目击者、最少伤亡的情况下擒下罪犯。
但黑眼系统最大的弊病在于,他不能自由的要求人们提供DNA样本,只能通过对比人们遗留的指纹、唾液、毛发和血迹等体物确定罪犯。因此,只要罪犯够小心,不留下任何携带DNA的样本,外貌和身材都装扮得与本尊出入较大,黑眼就不能断定他是某罪犯。罪犯大多利用这一点逃过追捕。可这又谈何容易,脱落的毛发,说话产生的唾沫星子,不经意的感冒咳嗽,还有习惯性的点击光网点,一个极小的失误,都会暴露身份。
综上所述,黑眼是迄今为止最佳的全方位无漏洞无死角监视系统。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几欲无缺的监控系统,居然在莫氏两兄弟潜逃六天里仍没有抓捕到他们的一丝线索。自黄金鸟出现,黑眼系统落实以来,这样的事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莫鸫和莫鸠两人创下了躲避黑眼时间的全联邦纪录,而且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此记录还有待刷新。之前这个时间的最高纪录是十八个小时又二十七分零九秒。
不管怎么样,从各方面来说,莫氏两兄弟操控纳米构造体的技术都是闻所未闻神乎其技的高超。
根据目前的情报来看,莫氏两兄弟基本上还停留在达尔文太空港。他们的飞船星星崩裂号早在星门反吐事件之后就扣留了,账户驾驶证开拓者资格也冻结了,再者,所有港口已经加派检测器和屏蔽器,就算纳米构造体再神他们也插翅难飞。联防局的人也对两兄弟的藏身之所做了猜测,大部分人都赞同他们藏在屋里,只要修改数据令空气交换和食物替换量都为零,造成空屋状态,星际罪犯都能藏个十年半载。之前创下躲避黑眼记录的罪犯就是这么干的,但他忽略了黄金鸟定时检测的空屋生命体征反应,就这么被人发现了。如今,从案发到现在足足六天时间,黄金鸟还没有报告出“有生命”的空屋,于是这个推测很快就被否定了。
从莫鸫对战两名守在军医院门口的士兵的过程就可以得知,虽然他并没有对士兵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终端和激光枪的的确确被高压电流烤得熔融。如果这样的攻击施加在人体里,那这个人将一瞬间水分蒸干烤成焦炭。又如果这样的攻击是对准人工智能黄金鸟的中枢系统的话——实在不可想象——达尔文太空港网络将面临全线封闭,过分依赖科技的人都变成了瞎子,很快,空气循环系统崩溃,重力系统失控,太空港变成一座死城!
事态一时间变得严峻起来。联防局立刻把案子调回,派遣专案组的人全权着手。威拉德·苏这个原来的执行官一下子脱了手,落了个轻松。
但威拉德并不想放弃调查。
莫鸫在审讯中展露的笑容一直深深刻在脑海里,久久不能磨灭,他直觉这笑容在哪里见过,却一时间说不上来。
案件进行到瓶颈阶段,一时之间找不到突破口,所有线索都断在了黑眼上。过度依赖高新科技的侦查永远都抓不到真凶。威拉德很赞同这句话。他便从另外的角度入手——他需要莫测的所有资料。
莫测,银河元前14年出生于地球亚洲东部。银河元前7年跟随莫氏家族商队进入太空经商,银河历6年收养莫鸠为养子,银河历15年收养莫鸫为养子,也在同年,父子三人得到了开拓者资格,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开拓旅程。疑点立刻出来了,莫测为什么不是同时收留双胞胎兄弟,而是错开时间收养。之前莫鸫又是谁在照顾,为什么后来又换成莫测收养,仅仅是开拓的缘故吗?
威拉德继续调查,这次他调查的范围更广了。他查到了莫氏家族商业发展。还查到了莫氏家族与“择优令”的关系,不单单是达尔文太空港,还有很多太空军事基地里面的人才,都是由这个资财丰富的家族资助,进入太空完成学业的。因为这个家族的资助,太空港的“择优令”得到了最大的成效。在与其有联系的“择优令”名单中筛选,现仍留在达尔文太空港,之前与莫测有密切联系的人居然有上百个。
然而不知算不算得上幸运,威拉德在工作空余中随手端起咖啡,高度灵敏的液晶屏大概是感应到咖啡的热度,居然自动点开名单上一个人的详细信息。威拉德刚想关闭,一看这人,咖啡执在手中便忘了喝,这人公民照片旁边的名字是:罗伊·埃舍尔。
罗伊·埃舍尔,威拉德是认识的,就算他的姓氏换了,他也认得这个人。他是他军校时的一个非同系同学,现在的老朋友,威拉德的女儿生日是绝对邀请他来庆祝的。因为是他女儿是罗伊接生的。
罗伊之前的姓氏是霍克尼,罗伊·霍克尼。据说他是要纪念一个特殊的故友,便改为那个故友的姓氏。而这个故友,威拉德也是知道的,之前在军校,罗伊和这名故友惹了很多麻烦,幸亏罗伊后台够硬,硬是把事情压了下去。
威拉德突然想起莫鸫的笑容在哪里看到过了。他立刻翻开旧时在银岛军校的合照,找到罗伊·埃舍尔的身影,同时也找到了他身边的故友。照片里这个故友笑得很温柔。他不是个经常笑的人,却因为这个笑容显得他越发的清秀。
威拉德感到一阵恶寒。
这个故友和莫鸫长得一模一样。
— The final evidence of the observer —
每一个城市,不管这个城市有多么繁荣昌盛,科技有多么高度发达,还是会有一个角落无人问津,连阳光都会黯淡几分,它并不阴暗危险,只是缺少人气,知名度不高,宣传做的极不到位,如同高级商业大厦的背街一面。而罗伊·埃舍尔的诊所就处于这种地方。
门口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标准到毫无特色的店面,还有内头冰冷如停尸间的气氛,仅靠固定病人支撑诊所的正常运作,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威拉德都会莫名觉得,在这种杀人放火都不会有目击证人的地方,罗伊该不会是靠贩卖活体器官和非法药物赚取高额利润的吧?不然他车库里那辆天价的限量版经典复古系列的杰西卡是怎么来的?每当他想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罗伊总会事先看穿他的心思,扯扯嘴角露出一副“你最好不要知道不然你被脂肪包裹的小心脏会保不住”的表情。后来他了解到罗伊是由莫氏家族资助入港,才明白这个男人背后丰厚的资金和坚实的背景从何而来,于是再次感到造物主深深的偏心的恶意。
提早结束工作后威拉德来到诊所,这里还是照例的人迹罕至,除了黑眼,没有任何目击者。
这个时候很早,距离太空港的天空投影更换到夜间模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诊所已经挂出停业的信息牌,威拉德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忧郁,但随即就毫无顾忌的推门而入。坐在书桌后专心查看书的罗伊抬头看了一眼,就转过身从背后高大的书架中抽出一份标记了黄色记号的病历,翻开到最新的记录递到威拉德面前。
威拉德当然是看不懂的,他只需要等待罗伊的陈述就好,就像他平时审讯时做的一样,从犯罪的只言片语和微妙表情中捕捉线索,不过罗伊常年面瘫,只有对极少数人才会露出明显的表情,这类无论情况都不喜不瑥的人连资深的威拉德都拿他没办法,只能暗暗庆幸他不是自己的敌人。
威拉德问:“情况怎么样?”
罗伊平静的回答:“你做的很好,这次体检和上次的结果有很大转变,虽然对有健康生活作息的人来说,这种变化的确有点微不足道,但对你个人来说,确实是进步了。”
“哦哦,那当然啦。我近期有定时锻炼的。”威拉德两眼放光,喜滋滋地端起小型机器人捧上的清茶,真不愧是地球进口的茶叶,那品质与太空辐射加工后的合成茶叶根本没得比。
罗伊面无表情地说:“恭喜你从三高变成五高。”
威拉德一口喷出喝了大半的清茶,那茶难喝得好像过期变质的腐茶烂水。
“你也不用这么大反应。”罗伊擦擦用来当挡箭牌的病历上的水,在小型机器人头上按几个键,让它重新端一杯清茶,“人到了这把年纪,还是做你那种缩短寿命的工作,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我这里还有一个年纪轻轻当了区长,结果癫痫发作抢救无效死亡的病例。”
“……你这算是安慰我吗?”
“你觉得呢?”
罗伊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威拉德捧起新茶迎风飘泪。
威拉德心力交瘁惨绝人寰,喃喃道:“我在局里被上头虐,回到这里被你虐……”
罗伊小抿一口清茶,马克杯恰好遮住底下幸灾乐祸的笑容:“在局里居然有人敢虐侦察队队长,一定非常精彩。”
“不要在火上加油了好吗,老子就要超新星爆发了。”威拉德欲哭无泪,“老子为研究那暗自抛头颅洒热血,又严刑又下药的审问那小子,为国家安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本来就要突破瓶颈,却被联防局那帮该死的傻逼抢了!不让老子干了!哦繁星至上,他们知道什么叫侦查吗天天看着荧屏知道什么叫实地勘察吗?!”
罗伊心想你不也是联防局傻逼集团的一员吗,出于对愤怒中男人的避险和自己的安危,他没有提醒对方这个残酷的事实,只是装作有兴趣地问道:“你调查到什么阶段了?”
“已经就差确认了就差确认了你明白什么意思吗,老子就要结案了!然后那帮该死的……哦见鬼去吧!”
“冷静一点,既然你可以查到这个地步,其他人也可以做到,案子早晚会结。”
罗伊平静的安慰道,可威拉德实在淡定不能,他抓狂到几欲掀桌。
“那是我先想到的,是我的功劳,应该让我领奖金,为什么奖金都到那帮傻逼的银行里了?!”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五高了。”
“哈,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眼角抽搐到肌肉酸痛,罗伊已经不想再呆在这里,迅速起身走进药房,临关门时咬牙切齿的抛下一句话,“想钱想疯了。”
威拉德腹诽心谤:“那是因为你不懂穷人的心,土豪。”
药房的门关上后,诊所霎时间安静了许多,已经在地面延长了一段距离的阳光微碎又细腻的反射出黯淡的光辉,清茶的郁香随着热蒸汽阵阵散发出来充满整个房间,温馨静谧得如同婴儿如水的摇篮房。
威拉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绿色的闪光代表他已经完成录制,他紧紧抓着这支笔好一会儿,然后放松下来,又紧紧抓住。
就这么重复了九次,他终于要下定决心删掉这段录音。
突然,诊所门毫无预警的打开,威拉德反射条件般将笔放回口袋,黄光闪起,继续录制。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那个人出现在门口。
就算不像审讯时披头散发,把头发梳的很好,威拉德还是能从那种极具个人特色的笑容认出了来者。
站在门口的是个清瘦的大男孩,身穿一件米黄色针织背心,雪白的衬衫领翻出来,明明是个从没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习惯了到处奔波的少年,却活脱脱传出了少有的书生气。他双眼带着笑意在诊所里扫视,如同孩子在五彩斑斓的糖果中寻找钟爱的口味。
可当他看到威拉德的时候,那显露的笑意刹那间消失,随即全身肌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
原本应该在这里等待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经严刑逼供绝对会逮捕自己的人……
莫鸫有一瞬间的晕眩。
“你居然可以查到这里!”鸫惊叹道,说完似乎低血糖一样虚弱的靠在门框边,喃喃道,“我还以为,联防局的人都是傻逼……”
威拉德:“……”
鸫:“只要没被黑眼发现,就不会有人查到……”
威拉德:“……”
罗伊奔出药房抱住威拉德,语重心长的对大男孩说:“鸫,你不要欺负威拉德阁下大人,他为了你这个案子呕心沥血粉身碎骨从三高恶化到五高,你应该尊重他膜拜他一切以他为榜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还有,他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查案子的,你真以为他那么聪明吗?就算他真的不聪明,你也不要这么直接的告诉他,要委婉要给人台阶下……”
威拉德·苏口吐白沫,双眼一翻,两腿一蹬,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