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话 杰西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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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文太空港是个好地方。上方的星空深邃到令人沉醉，几乎让人忘了这其实只是全息影像，有卫星传输来的仅有不到十秒钟延迟的高清三维星空夜景。前方的繁华景象也一样，自睡舱的大量发行以来，太空港的绝大部分市民都是用虚体出门，在真实的商铺和虚拟的交流中穿梭。热闹繁荣到极致，足以让人忘了这里八年前曾发生过太空港建立以来最血腥的革命。
八月革命是蓄谋已久的反政府革命。导火线是政府在第三区科学研究所的非人道实验曝光，包括人体克隆和纳米构造体融合实验一概查处，其直系高官贵族全部免职，在公民们舆论的质疑和抗议中，军总司令指挥直属军队展开新民党的首次武装起义，与被称为顽固派的政府军队在玛利亚广场火并，圣母玛利亚的雕像由于网络瘫痪未能及时收回，在战事一开始就被轰掉了大半，现陈列于历史博物馆中。尽管起义革命失败，但在冲突中，政府官员死伤惨重，等于一次流血换来的内部重新洗牌，高层官员中的贵族子弟由原来的七成锐减到四成以下。
虽然同是生在这个时代，但小鸠被没有经历这些暴动，早在实验曝光事件之前，他就领到了开拓者的资格，和莫测与鸫一起飞离了这个暗影扰动的是非之地。历史荣誉感和政治立场都不鲜明的他们也不会太关心这些往事。
街上的繁华夜景充满整个视界，达尔文太空港并没有什么特征，和所有太空港一样，拥有高超的虚拟投影技术，连接人工智能的小型机器人，灵敏度和信息量都极高的光网点，还有低飞或跟着天路指示的飞行车。一切都平凡的无可奈何。流动的虚像和不时巡查的机器人成为了繁华的制造者，而不是那些活生生的人。一路走下来，感觉到的活物也就不出五个。小鸠厌恶这种感觉。
和太空不一样。那个地方是不应该存在生命的。而这里，本应有无数的生命。可他们都呆在睡舱里不肯出来。
他们在躲什么呢？小鸠闪过一瞬间的念头。
但这也不是他所能关心的范畴，如果事情顺利，他们能很快离开太空港，再次踏上开拓的旅程。
对，只要杀死鸫的事情顺利。
在宇宙的尽头，看见鸫身上严重极致的伤疤后，他心中完美哥哥的形象轰然倒塌，可能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原因，他有种被骗了的感觉，还是被自己暗暗敬仰深深羡慕了那么多年的哥哥欺骗了，那种失望很快就混杂了怨恨，在后来两兄弟之间互不让步的争吵中，怨恨渐渐酝酿成了仇恨。
他恨鸫，恨之入骨。
于是，在最后的日子，他终于拿起水果刀，朝他丑陋肮脏的躯体刺去……
但鸫还是活过来了，还是以这种忘记过去的姿态活过来。他忘记了自己的伤疤，忘记了自己的丑陋，忘记了自己的错误，忘记了两人的战争。然后，微笑着跟他说，小鸠快醒来吧，爸爸和罗伊他们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
“特蕾莎也在等着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吗？既然这样就不能让女士等久了哦。”
他的笑容永远都是那么的温柔。
温柔到恶心。
就算是不计前嫌，就算是忘记过去，也绝不能一笔勾销。
他一定要杀了他。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所有认识鸫的人。他要告诉他们，这个人究竟有多糜烂多堕落，要揪出他的真面目公布于世，让他身败名裂。
他要亲手将那个笑容划烂，让他永远也笑不出。
多么简单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就像在宇宙的尽头里一样，趁他毫无警惕的靠近时撞上去，把水果刀狠狠地刺进他的腹部，又挑断他的颈动脉，反反复复的捅穿，重重叠叠的伤口……
小鸠挥舞着手，做着各种各样砍杀的动作，感受手里还未曾消失的切割肉块的快感。突然，一只手迅速钳住他的小臂，生生截断了他挑胫抽骨的动作，其力度之大，几乎把小鸠的尺骨和桡骨一块捏碎。小鸠吃痛的倒吸一口气，以为这人是鸫，反口想咬上去，抬头一看却发现是个陌生人。
这人穿着黑色的大风衣，衣领高高的竖起来，连衣帽盖得严严实实，遮住大半张脸，帽檐底下露出的精致眼眉间有一种男女莫辨的美感，而那漆黑的双瞳射出寒冷的杀气，直直看穿小鸠脑海里狠毒险恶的心思。
——你想干什么，杀人么？
——要杀掉你唯一的哥哥吗？
小鸠心说不好，连忙抽回手，可这人力气太大，几下挣扎居然纹丝不动。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僵持着。
那目光如同宇宙深处发出的遥远的星光一般，超越了可预测时间的范围，足以看穿这宇宙间的一切，甚至是看到宇宙之外的维度。
小鸠不敢再接受这人目光的严刑拷打，他慌张地低下头，目光点混乱的转变，幸好此时这个全身漆黑的人甩手放开了小鸠，头也不回的朝相反方向走去，似乎突然对这个内心黑暗的小孩失去了兴趣。小鸠腿肚子抽筋，软软的向前打了个踉跄，手、脚、还有良心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两人分开了很远，那个人才回头看着小孩消失的一点，缓缓摘下连衣帽，幽幽地说：“观测结束，证明开始。”
上头，投影星空和真实星空没什么两样，也和之前无数次「证明」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模糊，一样的漆黑，一样的可悲。
— The final evidence of the observer —
特蕾莎拼命挥舞手臂，无奈身高受轮椅所限，死活未能引起对街东张西望的小屁孩的注意。她激活光网点远程呼叫，偏偏那毫无方向感的小鬼头转了个圈，朝走了三遍的街口颠去。
特蕾莎当即气得破口大骂：“你小子脑里装的啥呢，自动屏蔽器呢是吧，胆敢无视老娘，看我不轰他丫脑袋开个洞吹吹风啊！”
莫测慌忙上前按住特蕾莎发射小型导弹的手，一边陪笑一边劝道：“哎呦大小姐啊，我儿子不过是用不惯这地儿的GPS嘛，待会儿帮他调个准不就行了嘛……哇呀繁星至上别动那个按钮，那是自爆装置，我帮你买这轮椅不是要你英勇就义的啊！好好好，我俩儿子都不靠谱，一个才回来就冲人发脾气连祖宗都不认了就是一冷血动物综上所述，另一个连回家的路都不知往哪边摆就是一路痴鉴定完毕！”说罢他回头朝车里吼，“克里斯汀娜，把你女儿塞回去吧赶紧的！”
克里斯汀娜·加达尔面无表情的端起马克杯，浓郁咖啡冒着的雾气里，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一横，莫测立刻捂着心肝往后一退，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
“叫小鸠回来。”克里斯汀娜冷冷命令道。
莫测战战兢兢的回过身，在风中默默流泪。
特蕾莎低头窃笑，然后仰着头拉拉莫测的衣角，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小女生一样亮着圆溜溜水灵灵的眼睛说：“叔叔，你需要我帮你竖横幅吗？”
莫测低头鄙夷：“你丫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被鉴定为路痴的莫鸠小屁孩终于看到停在不远处的经典杰西卡系列飞车它漆黑优雅的流线车身，以及他旁边迎风落泪的悲催莫测。
小鸠赶紧飞奔过去起身一跳，在无数五彩缤纷眼花缭乱的虚体碎片中栽向莫测的肚子，两人直接摔进车里，因低血压正昏昏欲睡的鸫躲闪不及被撞个满怀，脸贴在窗上悲惨的变了形。
小鸠趴在莫测身上耍起作为小儿子的资本，摇着尾巴求喂食：“粑粑粑粑，我要吃牛肉咖喱饭，要最辣那种，还要去看最新的电影，《破坏时间的编织者》那出有生之年系列终于实体化了，还要去看看这里的天文台，不知道有没有开普勒边界军事基地那里的那么棒，还有还有，刚才看到有新推出的提拉米苏，还有啊——”
“还有你个奶奶啊！给老娘滚上车！”
特蕾莎手起掌落劈中小鸠屁股，小鸠像被剁了尾巴的猫一样嗷一声扑上前，好不容易把脸完整撕下来的鸫再次被撞个正着，脸贴在窗上更为惨重的变了形。
特蕾莎神气活现地调高轮椅，车轮子一摆便上了车，顺利与正常人无异。
特蕾莎·费勒的下半身残疾并不是先天性的。如今基因治疗和医疗克隆技术都高度发达，各种先天非先天、慢性或晚期的疾病都能通过生物导弹或器官克隆的方式治愈，但是，这些都不能治愈她的残疾。
因为她的残疾是纳米构造体的反噬留下的。
反噬发作的记忆特蕾莎永远都不能磨灭，那时彻骨的撕裂的痛从脊椎蔓延到全身，简直生不由死，如果不是鸫紧急介入控制，她可能早就想当年实验失败的融合者一样连渣都不剩的死去。后来，鸫教会她控制纳米构造体，反噬才没进一步加深。但最终也还是落下了残疾。
可是，特蕾莎并没有一蹶不振，相反，倒是当初鸫老呆在房里不敢见人，他对自己能力不足没能治好特蕾莎感到非常内疚，于是特蕾莎郁闷了，苦恼了，然后拍案而起指着鸫的鼻子大骂道：“还真是没用，又不关你事你丫的着什么急，老娘还不急呢！这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是吧！你就是个太监对吧！”
被说成是太监的鸫当场就蹦起来原地复活，和特蕾莎干起架来，重新开始他俩互助互掐相爱相杀的孽缘。
特蕾莎与两兄弟同龄，和鸫青梅竹马，两人的孽缘从小就开始了，据说两人还是穿尿布的圆滚滚小婴儿时，克里斯汀娜为了方便照顾经常把他俩放一起睡，结果是鸫抢了所有被褥卷成蚕宝宝状，特蕾莎一脚把他踢下床。特蕾莎以挖苦打击鸫为乐，整一个典型的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鸫倒是被折磨惯了也学精了，从一开始不分敌我形势的反击到后来秋后算账隔岸观火借刀杀人无所不及其，玩的不亦乐乎。
“军部那边的情况跟之前一样，还在搜寻你们的踪迹，不过我想很快他们就会发出通缉令，将你们三个就地正法。”特蕾莎说，“所以你们最好找个地方躲着就别出来了，小心见光死啊别小看条子和信息网的力量。”
莫测说：“我从来就不敢小看条子，上次我不就运了点冰冻器官到境外，他们就穷追不舍，到哪里都被他们截住，如果不是鸫稍稍修改了数据，老子的祖坟都被他们刨了！”
像考拉一样一直驼在莫测身上的小鸠抬起头问：“粑粑，为什么条子要通缉我们啊？”
莫测掂量一下自己原因表达能力的高低和这件事的复杂程度以及造成这种后果的元凶，决定把皮球踢给大儿子：“你去问你哥吧。”
小鸠瞄了一眼还在努力为保全自己的脸皮与玻璃窗作斗争的哥哥，重新埋头在莫测的胸口里，闷闷地“哦”了一声。
莫测注意到自上车以来，自己的大儿子和小儿子都没对过话，眼睛微微一眯，随即说：“小鸠，看看你哥的脸变成什么样子了。”
鸫终于把脸撕了下来，揉着受两次饱受摧残的脸欲哭无泪，转过头想要哭诉，刚好对上小鸠冷冰冰的目光，慌忙别过头，装作对窗外高速移动的景物有了浓厚兴趣。
不出莫测所料，小鸠也冷哼一声别过头，什么都不说。
看起来就像小鸠成为了鸫的行为的主导者。
莫测无奈的叹口气。
“终于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非常时期，只有众志成城万众一心才能度过难关杀出重围啊。”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两个也要乖一点，要团结和谐一致对外，条子不是好惹的。”
小鸠仍然把脸埋在莫测胸口，含糊地说：“又不是我想破坏和谐团结的。”
他说的声音不大，但杰西卡早已飞入真空轨道，自身的隔音设施又非常完善，发动机和循环空调的噪音降到最小，环境十分安宁，其余人自然都听到了。而他这句话本意就是说给鸫听的。
鸫映在车窗上的脸越来越苍白。
莫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转过来，然后将大小儿子一团抱住，结实的肩膀虽然粗糙，但富有安全感。
“你们两个小家伙啊，吵架是不好的。”
小鸠看看鸫，鸫也看看小鸠，两人都默不作声。
莫测松了手，顺手给大儿子掖了掖毛毯。鸫再次别过脸，这次他把额头贴到窗上。小鸠也不再撒娇，夹在哥哥和爸爸之间端正坐好。特蕾莎放松了绷紧的身体，抱着枕头打算小睡一会儿。克里斯汀娜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鸫突然轻轻的说：“我知道了。”
然而，小鸠却从头到尾都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话 杰西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