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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进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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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在小时候听一位西方布道的教士讲过,一个人的肉身来自天堂,灵魂则来自地狱,因此人的一生便是修炼灵魂的一生,修炼成功,则死后升往天堂,不成功则被打下地狱,连肉身都不可避免。
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因为,他叫我向他行善五块钱,便可到达天堂,虽然失去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但也因此收获了很多年的幻想,我倒也并不怨恨这个骗子。
瘪犊子不是一个行善的人,但也似乎并没有大恶,至于出卖了自己的老大,到头来自己也没落得一个好下场,也算是赎了自己的罪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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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北医院的普通病区,伙食时好时坏,这完全依赖于当下人们的生活水平,而且和节假日有着紧密的关联——每逢节假日,那些吃着别人口袋里的钱的人们,仿佛要把别人榨干一样,拼命的在纸上写下根本装不进肚子里的菜名。
昨天是中秋节,挺着滚圆的肚子的人们依旧在床上睡着,早起吃饭的人们便显得尤其之少,只有零散过往的依旧坚守在岗位的悲催的人们,才停下来吃上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直到眼看就要九点的时候,瘪犊子的大盆才装了刚刚一半。
“老板,给我来半桶冷面,打八折啊,给我写个条。”
他一边把桌子上一叠叠咸菜丝倒进盆里,一边嘟嘟囔囔着:“这群野猪,吃的比人多,早死早完事。”
看来不是第一次这样要餐了,老板笑呵呵地煮了一大锅冷面,单独盛了一碗给瘪犊子,把剩下的装在一个塑料桶里,帮着搬到瘪犊子的人力三轮车上。
“我说瘪犊子,你这一天天的恁辛苦,还挣不到几个钱,凭啥嘞?不如跟我老杜卖早点,多得意。”
看来老板可能姓杜,瘪犊子还真的叫瘪犊子,真像个瘪了气的牛犊子。
“拉倒吧,我这熬到头就是个院长,你随便熬,顶多熬他妈一锅浆糊。”
老杜笑笑不再搭茬,瘪犊子把那碗冷面扒拉进自己的嘴里,打了个饱嗝,说了句“明儿见”便蹬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也像是不甘寂寞一样,“吱扭扭——吱扭扭——”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司唤清在等待着9点的钟声,郝鸣金则空等着眩晕的那一刻,自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自己已经晕过了20次,身体倒也没有出现其他什么意外的情况,除了这每个小时一次的眩晕。有几次他努力地想在这眩晕中找寻出什么来,只可惜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就放弃了这种念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看来黑金明显有借刀杀人的意图,他并没有把夜里的事告诉顾晨柏,只是约了郝鸣金和司唤清一起下楼取早餐。
取早餐的地方在一楼北侧,靠近窗子的下面约一米高的地方,横着掏空了一个洞,高约有四十多公分,长有一米二,在洞的下方,齐洞摆着一个长条桌案,洞外面用铁板堵上了。
已经临近九点钟,楼梯里面按部就班的排着一溜长队,很整齐,只是找不到一个头发梳得整齐面容白净的人。郝鸣金觉得有些可笑,疯子也是懂得排队的。
这时外面想起了“吱扭扭——吱扭扭——”的声音,黑金示意两个人噤声,躲到从洞外看不到的地方。
大概瘪犊子刚才吃的挺舒服,嘴里还哼起了像是“好日子”的调子来。
钟声响了,郝鸣金一阵眩晕,在眩晕中,他看到上百条人影向洞口涌来,嘴里呼呼呵呵的乱喊着,铁盆碰着瓷碗,有几只瓷碗还碎在了地上,有人踩到哇哇地叫着。
等到眩晕停下来,三个人几乎已经被挤成了肉饼贴在墙角。郝鸣金这才明白,原来刚才的排队,只是疯子们的仪式,也许他们认为排队是必须的,可到了拿饭的时候,就不再有这种仪式了,一个个疯了似得使劲冲到前面。他虽然被挤得难受至极,还是被引得笑出声来。
其实他们本就是一群疯子,用“疯了似得”来形容,根本不能描写出那种场景。洞外的铁板掀下去,先是一大盆吃剩的早点,用盆舀,用碗盛,用手抓,有的直接抓起来送到嘴里,那个桶似乎比洞口高,瘪犊子又把大盆向外拽了一下,把大半桶冷面一股脑倾了进来。
郝鸣金的身上不知道被谁洒了一碗豆腐脑混合着面汤的液体,他几乎吐了出来。不过这就像龙卷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七八分钟的样子,大盆里已经空空如也,连地上半截的油条和被踩过的蒸包都被捡拾的干干净净,一群疯子迅速的散去,整个楼道里霎时便只剩了黑金他们三个人。
按照计划,黑金蹲到桌子下面,用一只手抓住盆沿,郝鸣金和司唤清分别站到桌子的两边,藏在墙壁的后面。
瘪犊子也听到了人们散去的声音,他准备把盆拿出来,扔到车上等着去拉中午的饭菜。
他没有拽动。卡住了?他又使劲拽了一下,盆活动了一下,还是没能拽出去。他两只手伸进来,捧着盆的两边,似乎是想把盆端起来。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下,简直是把自己置入了龙潭虎穴。
瘪犊子不知道是怎么被拽进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被驾到楼上的,甚至都不知道驾着他的是谁,不过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顾晨柏!
他不记得自己的父母,自小便从着一帮小混混“东闯西荡”,十六岁染上了毒瘾,无奈没有经济来源,小偷小摸远远不够开销,才跟史老头借了高利贷没法还上,让史老头派手下将他打个半死扔到渠水沟里,幸好顾晨柏见到才救他一命。
可他却出卖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虽有难言之隐,却也害得恩人丧命,哪知道今日眼前坐着的正是见都不敢再见的顾晨柏。
大虎子使劲摁着瘪犊子的肩膀,令他跪在地上不能起来,其实,他就算想起来也不能,两条腿又像灌了铅又像变了豆腐,总之不归自己使唤了。
顾晨柏见到他先是一惊,继而又平静下来,他并没有责怪黑金私下里行事,只是担心自己藏身的消息一旦被泄露出去,又要亡命江湖。
他看着瘪犊子,和悦地说道:“我不怪你,我知道那是史老头逼你的,你太年轻了,才被别人利用,如今你落到这样,我只希望你能保全昔日的弟兄,毕竟我们没有害过你,害你的人你心里清楚得很。”
瘪犊子平日里“哏哏”的样子看不到了,眼睛里竟然润出来几滴眼泪,忽然从黑金手里把手抽出来,一左一右扇起自己的耳光来,啪啪地丝毫没有作假。
郝鸣金在旁边看着,几乎忍不住要替他求情起来。顾晨柏毕竟是顾晨柏,他从瘪犊子进来那一刻就猜到了这件事的始末,他跟瘪犊子摆了摆手:“你跟他们去吧,他们找你有话说。”
瘪犊子这才看到郝鸣金和司唤清也在房间里,他像是比看到顾晨柏更加害怕的样子:“不,不,我不跟他们去,这两个人是煞星,谁沾上谁倒霉!”
毕竟已经由不得他,大虎子照顾着顾晨柏,黑金和两个人把瘪犊子驾到郝鸣金的屋子里,关起门来,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来。
郝鸣金和司唤清累了一整个晚上的计划,真的实现了,却不知道问些什么,或者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还是司唤清先开了口:“你知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我、我、我知道,”瘪犊子张口结舌,可又迅速的接道,“可那不是我干的。”
“是谁?”司唤清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是谁我也说不准,只是你来的前一天晚上,我看到肉墩子满身血的回来。我早就怀疑是他,可我没有证据。”
“肉墩子?就是跟你一起的那个看护?”
“对对,就是他。”瘪犊子见问的问题和自己无关,口齿也清楚起来,“我问过他是怎么回事,他让我不要随便打听,只管听吩咐。”
“听吩咐?听谁的吩咐?”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以后也没有人专门找过我,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那我的案子是怎么了结的?”司唤清虽是一个农民,也懂得杀人犯法要上法庭的,他对于自己一直没有能够上法庭有着不解的迷惑,若能上得法庭,自己或许还有辩白的机会。
“这我听说过,是咱们院里的一个医生,给你开了一个证明,写着你的鉴定,反正就是说你是疯子,直接就关进来了。”
“哪个大夫?”
“我哪儿能知道啊,我只是一个打杂的。”瘪犊子的话里透着有些委屈。
郝鸣金听了一个大概,安慰着司唤清:“别急,既然知道了这样的情况,我们想办法找到你的案底,上面肯定有医生的签名,一看便知道了。我想那个医生若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就肯定是杀人凶手,至少是个知情者。”
司唤清也同意郝鸣金的看法,可终究还是没能问出来个结局,神情不满地指着瘪犊子跟郝鸣金说:“你问吧。”
郝鸣金也学司唤清问:“你知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这下子让瘪犊子愣了半晌:“不、不冤枉啊,你来的时候就是个疯子,连被子都不敢盖,有好几次都是我把饭送给你的。”
郝鸣金换了话题:“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面?”
“这是院里的规定,没有交医疗费的,都会转到这里,要不是顾医生给你求情,你半年多前就来这里了。”
“求情?是顾医生给我交的钱?”
“那倒不是,顾医生说你的病情属于特殊情况,有希望治愈,院里才特批让你留在vip病区的。”瘪犊子露出阿谀奉承的样式来,见郝鸣金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自然地接着道:“有几次还是我帮你治病的呢,大晚上的还要给你读书,谁料想你不给力,总也好不了……咦,你怎么好了?”
敢情瘪犊子这才意识到郝鸣金的疯病已经好了,想是刚才一幕真的把他吓得不轻。
“这你别管,我问你,除了你,还有谁给我读那本书?”
“顾医生啊,当然是他,他说你的病要用刺激疗法,一边用药,一边用读书来刺激,总有一天会好起来,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顾医生、顾医生……”郝鸣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霎时间他像木头一样直竖在地上,脸上布满了恐怖和惧怕,仿佛想到了什么足以令他做出如此表现的事情来。
虽然这是第二次想到,可是比第一次更加地令自己恐惧,他说不清原因,却相信自己的感觉。
那个伫立在自己房间窗边的身影,和那张满是惊恐表情的脸,还有那本抱在胸前的书。——顾晨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