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李六二

6、第六章 瘦看护

　　阴阳怪气，可以形容一个人说话的语气，也可以形容一个人做事的风格，无论怎样，这都不是一个褒义词。瘦看护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至少郝鸣金是这样认为的。
　　郝鸣金需要静心下来，他吃完饭，跟顾晨柏要了一个房间——这栋楼的第三层是顾晨柏的世外桃源，四十四个房间随便郝鸣金住哪一个都可以。
　　郝鸣金挑了挨着司唤清的308号房间。
　　他把从顾晨柏那里借来的被褥铺到床上，暴起了呛鼻的尘土。他顾不得许多，直接躺了下去。他真的需要休息，即使不是让身体休息，也必须让大脑休息，这七个小时的经历，已经让他的精神近乎崩溃了。
　　人就是这样，不想睡觉的时候时常犯困，可是真的要睡了，反而变得异常清醒起来，一天的经历仿佛电影一样在脑中不断闪现，间或夹杂着一些不知道何时发生或者会发生的事情呈现在脑海里，有人研究过这样的现象，称做“预梦”，意思就是预示着做梦的内容。
　　郝鸣金没有做梦。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越想不通越想去弄个清楚，这死循环导致他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所以敲门的声音并没有太吓到他。
　　敲门的是司唤清，他也睡不着，满以为自己可以等待机会逃出医院，却料不到更入深渊。其实他逃出过一次，他把被单撕成条接起来找了块砖头绑上扔过墙去，运气不错卡在墙外，他便攀着绳子爬了出去，可跑出去还没有五十米，就被两个看护揪了回来，他意识到，在他的身边，始终有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
　　这个经历了丧妻丧子又含冤似海的汉子，竟然没有被现实击溃，着实令人敬服。郝鸣金让他进来，心中竟起了一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郝鸣金虽然对司唤清了解不是很多，但对司唤清来说，眼前这个四十岁就已花白头发的人却是熟悉至极。司唤清的家跟时锦绣的娘家中间只隔了一户人家，那家的儿子听说在外做生意赚了大钱，很早就把全家接到城里了，因此留了一个空空的宅子搁置在那里。农村的街里街坊，农时搭伴闲时唠嗑，这两家自然便如同一家人似得，但也毕竟不是一家人，所以虽然司唤清对郝鸣金这个人知之甚详，但郝鸣金对他只能算是点头之交而已。
　　房间里面没有板凳座椅，郝鸣金坐起来，向里靠了靠，用手拍拍旁边的被褥，示意司唤清坐下来。被褥溅起了阵阵飞尘，在隐约的光亮下看起来如同仙子脚下的云烟，也似恶魔重生的迷雾。
　　司唤清就在这烟雾中坐下来，还没说话，先掏了两支烟点上，递给郝鸣金一支：“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哪！”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很久没有尝到香烟的滋味了，郝鸣金被呛得使劲咳嗽起来，那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仿佛迷了路的乌鸦找寻不到自己的伴侣一般，苍凉而又嘈杂，楼下像是看家的狗听到了别的狗吠跟着起哄一样，也响起来几声咳嗽，进而便寂静了。大概是一两点中的样子了，郝鸣金不记得准确的时间，只知道在这中间自己又眩晕了四五次，每一次都像是死神的丧钟敲在自己的心头。
　　等到两个人都平复了一些心情，才开始对话，两个人的对话显得陌生又亲近，和谐又神秘，不过最终两个人达成了一个共同的看法。
　　“我进来的时候雪还没化完，冰凉凉的。”
　　“我知道，从那时候起，我就没见过我的妻子和女儿了，也许见过我也记不得，你进来以后的事情我全不记得了。”
　　“除夕那天你也不记得？”
　　仿佛顿了很久的样子。“除夕？完全没有印象，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天我见到你媳妇一个人来看你，被那个瘦瘦的看护挡在楼下不让见你，当时我还在纳闷，后来我才知道，你们家不再给你交医疗费了。”
　　郝鸣金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肯定是没钱了，苦了家里了。……你说是那个瘦看护？”
　　“对，就是他，别人都叫他瘪犊子，我看的很清楚，你媳妇几乎要跪下来了他还是不让见。”
　　“我也想起来了，中午的时候，我听到你说的那个叫瘪犊子的瘦看护跟另一个人说晚上要收拾我，他们肯定知道我会被送到这里面来。”
　　“我觉得那个瘪犊子肯定有问题。”这是两个人达成的第一个一致的意见，接下来的谈话，就令郝鸣金摸不着头脑了。
　　司唤清接着说道：“其实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就是每天晚上在你房间里的人。”郝鸣金透着迫切的面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每天晚上八九点钟，别的病房几乎都休息了，你的房间里会进去一个人，一字一字地读那些文章，语调很缓慢很清晰，就像怕你听不清一样，而且有几次的声音不同，我能听出来，那是瘪犊子的声音，不过那个常来的人我就听不出来了，似乎有些熟悉，但确定不了。”
　　“你是说有人专门给我读文章？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这是为什么呢？”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给你治疗，现在想来，恐怕也会有我们想不到的原因在里面。”
　　两个人的谈话似乎要结束了，黑金就像专门等这一刻一样，突然从外面推门进来，张口便到：“那个瘪犊子我认识！”
　　司唤清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郝鸣金也差点撞到墙上，待看清是黑金，两个人才松下气来。
　　“你认识瘪犊子？”司唤清率先问道。
　　“扒了他的皮我认得他的骨头，当年若不是老大救了他，焉能有他的今日。后来他反水向史老头告密，才害的老大折了一条腿，走投无路藏匿到这里面来。”黑金有些愤愤然的样子，“若不是老大拦着，我有好几次想跳下去结果了他小子的小命。”
　　这些事情似乎引起了郝鸣金的兴趣，他问另一个问题：“今天傍晚那阵，在渠子里洗澡的那人，明明就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做看护的？难道是监视你们？”
　　“我呸，他也配！他出卖了老大，他也没有好下场，史老头知道他是一个靠不住的人，根本就没有重用他，开始还供给他吸毒的钱，后来干脆就把他逐了出来，这种破地方，但凡有一点本事的人，也不会来这里工作的。”
　　郝鸣金和司唤清挺直了身板，毫无疑问，这个瘪犊子成了两个人最感兴趣的对象，两个人都觉得若想解开自己心里的谜团，要从此人身上下手。可是，身陷囹圄，如何才能实现，两个人又像霜打的秋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黑金不愧在顾晨柏身边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确是不弱，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两个人的心思，不慌不忙地说：“不瞒你们俩，这几年我都观察这个王八犊子，每天早上的饭都是他来送，他似乎就住在附近，离得近，方便些吧。”
　　两个都有些不解，郝鸣金问：“他送饭要进来吗？”
　　“进倒是不进来，不过有一个窗口，他从那个窗口把饭送进来，我有一次趁他不注意抓住了他的手，没想到手滑还是让他溜掉了，幸好他没有看到我的样子，还以为是别的什么躺子了。”
　　郝鸣金和司唤清心里都燃起了希望，仿佛已经看到瘦看护被他们抓进来，一点一点解开心中的谜团。
　　——
　　今天夜里有月光，但是不很明朗，月亮蒙了一层薄薄的面纱，羞答答的。
　　就像时锦绣的脸。
　　郝思思也没有睡，这是一个早已注定了的失眠夜。她透过门上的缝隙，死死盯住屋子里炕上半盘腿坐着的母亲，似乎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自从年前那次见到父亲，她自己又偷偷地跑去医院几次，可都没能看到自己的父亲，似乎是有人不想让她靠近一样，每次走到医院门口，都会被呵斥着轰得好远，甚至连远远的看一眼放风的郝鸣金都不可以。
　　郝思思遗传了父亲的基因，这个聪明的孩子，早已隐隐觉察出发生在自己家的事情透露着那么多的怪异，这些怪异尤其出现在自己母亲的身上。
　　时锦绣取了一面镜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呵呵地笑着，很满意自己的妆容。要知道，她要嫁人了。
　　嫁人，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论是怎样的嫁人，无论嫁给什么样的人，在出嫁的那一刻，都是充满了幻想的，也正是这些幻想，才让待嫁的女人更加妩媚、迷人。
　　可是，时锦绣的脸上，看到的不是妩媚和迷人，是傻傻的笑，带着一些邪气的傻傻的笑。郝思思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母亲不再为了这个家庭而操劳，只记得从那一刻，自己的心里就像飞在太平洋上空的飞机上落下的一块砖头一样，急速地坠落，然后遁入迷茫的大海，无所依从。
　　她从那一刻，脸上布满了寒霜，再也没有露出一刻笑容，这个只有12岁年纪的小女孩，就已背负起本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重担。
　　时锦绣依旧欣赏着面前的自己，郝思思轻轻把门关严，走出了屋子，走出了院子，走向村子的尽头，在那里，有她要做的事情么？
　　村子的尽头，是一片坟地，坟地的左边，有一座祠堂，据说是下里庄村最早建立的时候，几个同宗的祖□□同建立的，后来村里出了有名望的人，经过全村的商议，就可以在死后进入到这座祠堂里安息。
　　郝思思走到祠堂外，停住，转身，四下看了看，没有人，这才向祠堂里面走去。
　　怎么可能有人呢？庄户人家睡得早，过了十点就不再有几家亮灯的了，更何况现在已经夜里一点多了。
　　郝思思走到祠堂里，远远地站下，然后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再起身，她把地上铺的红毡卷起来，下面赫然是空的，长方形，离供桌约有两三米远。她又走到门边，从门后取了一把镐头一把铁锨，跳到坑里。不一会，一锨锨黑黄的土被抛出来。
　　铁锨和黑土的摩擦声，飒飒地，像是黑夜里磨刀的死神，死神的镰刀，就是这样带走了一个个生灵么？
　　——
　　郝鸣金和司唤清当然也失眠了。黑金走后，两个人不停地计划着怎样将瘪犊子看护擒进来，想一会说一会，不自觉天已蒙蒙亮，司唤清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半睡半醒的卧在自己的床上。
　　瘪犊子却早早起床了，他要到附近的饭店吃早点，顺道把别人吃剩的东西收集起来，盛满一大盆，才能骑着自己的破三轮车向医院行去。
　　他面前，是天使之桥，抑或恶魔之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