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李六二

5、第五章 交朋友

　　朋友的种类有很多，小至点头之交、布衣之交、竹马之交，大至患难之交、莫逆之交、生死之交，还有酒肉之交、忘年之交等等，是人与人之间联系的重要途径。
　　而交朋友的途径更加复杂，凭借人际关系，凭借知识经验，凭借性格取向，凭借自身影响，都能交到或好或坏的朋友。
　　但如果你是一个疯子，想交到同样是疯子的朋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了。郝鸣金就交到了这样的朋友，而且不是一个，是四个。
　　郝鸣金被大汉用手按的抬不起腰来，胸膛几乎被折成两半贴在一起，双手用尽力气托着大手，脑袋自胁下伸出，眼光扫处，自第四个房间走出一人。郝鸣金识得那是司唤清，他来不及思索为什么在这里见到他，喉咙低低地嘶吼出两个字——救我。
　　就在刚刚，这个杀了全家的人还企图向自己求救，而现在，地位倒转的如此之快，如此可笑，若是当时有其他人在场，看到一个疯子向另一个疯子求救，只怕是要把自己当成疯子了。
　　想是那大汉听到了他的吼声，或是看到了司唤清向他摆动的右手，郝鸣金感到手上的压力渐渐消褪，终于慢慢站了起来。他揉了揉后脖梗，见那大汉疑惑地看着司唤清。
　　司唤清轻咳了一下，指着郝鸣金跟大汉说着：“这是我隔壁村的，是个可怜人，应该是刚被送进来的。”
　　壮汉对面的房间里有人咳咳了一下，大概外面几个人的折腾吵到了里面的人，只听这人问到：“怎么回事？”
　　声音不是很大，却能让人听的很清楚，简单的话语透着有些威严的样子，那干巴巴的人用尖细的嗓音回答着：“老大，是个新来的。看起来是个立着的，不像躺子。”
　　“是吗？大虎子，带他进来我看看。”
　　大虎子应该是壮汉的名字，他右手揪着郝鸣金的衣领，左手打开了门，推推搡搡地把郝鸣金带到屋子里。
　　如果用一个成语来描写这间三北医院普通病区三楼的病房，只有“别有洞天”四个字才能形容。房间大小和其他的病房并没有两样，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没有马桶之外，生活所需的一切几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地面很干净，左边靠门是一个乳白色的衣柜，看起来还很新，衣柜的右边少有的摆了一个书架，上面杂七杂八地放着很多大小厚薄不一的杂志和书籍，书架顶部放着厚厚一叠报纸，书架和窗户之间的空隙放置了一个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桌前没有椅子，用一个装满书的大纸箱代替了。窗子上挂着蓝白相间的帘子，打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虽然是中秋的夕阳，依旧显得很温暖。窗子右边是一具铁架，上面放着老式的电炉，一些吃饭用到的餐具零乱地摆在旁边，再继续看下去，是一张木质的单人床，棕褐色的床头靠在门的右边，门打开来恰好把床头挡住，床上是席梦思的垫子，军绿色的被子下面，伸出来一条白色的小腿，腿上没有多少汗毛，也没有多少血色。
　　郝鸣金怔了一下，一条腿？
　　等到那个干巴巴的人和司唤清都进来，门被躺在床上的人慢慢推开，随着门和门框碰撞发出的哐当声，郝鸣金的心像是被用细绳拴紧又猛地勒了一下，张了张嘴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这不怪他。床上的人煞白的脸色，显是长久的营养不良造成的，半倚半躺地靠在枕头上，一条腿盖着被子，另一条腿裸露在外。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一条腿了，膝盖往上的十几公分都已被截去，只剩下一拃来长，皮肤皱皱巴巴，郝鸣金想起了“姑娘果”的样子。
　　这些其实也没有令郝鸣金觉得有多奇怪，让他紧张的是，这个人和自己的主治医师顾晨枫简直是一个样貌，除了长久不理的头发略长了一些，眉毛鼻子眼睛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
　　郝鸣金嗫嚅了半天也没有挤出一个字来，还是这个躺着的人开始问着。
　　“你不是躺子？”
　　躺子？是什么？郝鸣金瞪着眼不知道回答什么。
　　司唤清接过话来：“他是我们村的姑爷，听说是对什么作品恐惧发疯的，平时没见有什么大举动。”他看郝鸣金怔怔的样子，解释着：“躺子就是疯子，咱们把疯子叫躺子，不疯的叫立着的。”
　　郝鸣金这才明白，赶紧回答：“我不是躺子，我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让我来这里？快让我出去！”
　　这是郝鸣金从中午苏醒到现在说的最顺溜的一句话了，可依然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这与他的心境有关，直到现在，他还不能真正确信自己在清醒之中。
　　那躺在床上的人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举起手在空中慢慢的向下摆了摆，示意他静下来。那个干巴巴的人端了一杯水坐到床上，扶着他从枕头上坐起来，把水递了过去。
　　郝鸣金看着他喝完了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似乎预感到将要得到一些答案，一些对自己很重要的答案。
　　他没有失望。谈话虽然很僵硬，但是很和谐，像是一个在天的一边的人听着天的另一边的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在讲一个陌生的故事，这个陌生的故事里，却隐着一个不陌生的自己。
　　在很长的谈话中，郝鸣金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证明了自己不再是疯子，因为他确定了面前的这四个人都不是疯子。
　　床上躺着的人的确和顾晨枫有关系，他叫顾晨柏，是顾晨枫的亲哥哥，年轻时涉黑，断了一条腿，却依然被追杀，只好躲进弟弟的医院里，这种地方确然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到的。那个干巴巴的人叫黑金，他和大虎子是顾晨柏的左膀右臂，如今也落得不敢露面的地步。
　　第二件事是郝鸣金想不到的，据司唤清辩解，他并未杀害自己的家人，而是糊里糊涂地做了别人的替死鬼，虽然现在还没有变成鬼，可也不能算是人过的日子。
　　而第三件事是郝鸣金自己感觉出来的，藏在褥子下面的书，写在门上的数字，二楼那间从未住过人的房间，诊疗室里红色的羽绒服，还有自己房间里出现的那张很熟悉却记不起来的惊恐的脸。
　　等等！
　　那张脸和眼前的这张脸是一样的！——顾晨枫！
　　绝对是！可顾晨枫为什么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不为自己申冤？他是这个医院里最好的医生，每一个人的病案都要经过他的审验，他肯定知道自己已经被关进到普通病区里。
　　难道，竟是他授意把自己关进来的么？可这又是为什么？
　　郝鸣金只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来一般，他蹲下去又站起来，努力使自己处于一个平衡的境地。
　　司唤清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突然开口说道：“我不知道是谁在害我，可我确信这个人肯定和这家医院有关。郝兄弟的事我早就听过，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郝鸣金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催促他说下去。
　　“这件事我觉得奇怪至极，若是没有见到你我不会意识到。自从我进到医院里，每天晚上都会听到你在房间里朗读那些作品，我闲得发慌便去听，倒也觉得有些意思，只是有几次像是换了一个人在朗读，我以为是医生在帮你也没有多想。可听你说话，和那个声音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很清亮的男声，不像你这样嘶哑。”
　　郝鸣金瞪大了眼睛，他并不记得这半年多来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可是他确信，自己不会再去朗读那些文字，连一个字都不想见。
　　顾晨柏俨然还是有□□大哥的派头，他点了支烟，把额前的头发使劲向后捋了一下：“你们别急，我问问我弟弟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他肯定知道一些事。”
　　郝鸣金无奈地说道：“可我只有三天的命了。”
　　四个人都转过头来惊诧地望着他，司唤清问道：“你得了什么病？看起来也就有些营养不良，怎么会只有三天，不要自己吓自己。”
　　郝鸣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他依然解释着：“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中午一下子醒过来，虽然没有人对我说什么，可我就像是先知一样，很确信我只有三天生命，就跟一个人生下来就知道吃奶，就跟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迟早都要死亡一样，这种我都觉得很奇怪的想法，却像是很自然的必然要发生的事情一样，每一个整点的时候，我都会头晕目眩，就像是提醒我离生命的结束又近了一步。”
　　顾晨柏也觉得很是奇怪，他悠悠地说道：“很快就能验证了。”
　　声音还没落下，郝鸣金一阵眩晕，几欲跌倒一般，外面的钟声“当——当——”的响起，楼下也突然想起了“铃铃”的响声，紧接着整栋楼如同半夜昏睡的鸡群被黄鼠狼搅翻了一般，到处充斥着喊叫声、厮打声。
　　司唤清也没有见过这场面，他不解地看着顾晨柏。顾晨柏拍了拍黑金的肩膀：“吃饭时间了，你俩下去一趟。”
　　黑金和大虎子出门向楼下走去，两个人不断的呵斥着，声音越来越远，很快便淹没在震耳的嘈杂声中。
　　顾晨柏招呼两个人斜坐到床上：“很久没有人能够陪我聊天了。这里是普通病区，是没钱的病人住的地方，只能吃大锅饭，晚上开饭晚，都是从附近馆子里收集的剩菜剩饭，卫生是谈不上了，不过油水挺足，就跟油不花钱一样，这帮孙子真舍得往里搁。”
　　约莫过了十分钟，大虎子手里端着一盆炒菜，黑金拎着十几个馒头回来了，两个人把菜用电炉稍微热了热，用碗盛了五份，分给顾晨柏他们三个人每人一份，他俩才拿了几个馒头，各自回屋子里去了。
　　顾晨柏招呼着两个人，自己也吃起来。郝鸣金端着碗，走到窗边，现在他才有机会看看窗子外面的情景。没有路，也没有村庄和人烟，一大片荒草地过去是一条河渠，里面的水泛着黄绿色的泡沫，任凭再大的风都不会吹起“涟漪”。
　　偏偏有一圈涟漪散开来，涟漪的中间浮浮沉沉一个黑影。
　　“有人落水！”郝鸣金回过头来冲两人大叫。
　　顾晨柏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落水，他在洗澡呢。”
　　洗澡？黄黄绿绿的水，里面的细菌有多少都不晓得，什么人会在这里面洗澡。
　　不容他细想，那人转过身来，虽然离得很远，可郝鸣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瘦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