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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无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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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恐是指在面对一些突发因素时所产生的惊讶与恐惧共同存在的神情。这种神情很经常地出现在各类恐怖电影中,那些经过化妆师、摄影师、音响师严加修饰的表情可以给我们留下挥之不去的神鬼魅影。
窗子里的那张惊恐的脸没有经过修饰,可依旧令郝鸣金不能忘记。蓬乱的头发很自然地按着三七的比例分开来,稍有些卷的发梢衬得文化气息很浓,左边的眼眉掩在头发之下,右边的眉毛浓粗,胡须刚刮过,能看出来是典型的圈胡子,雪白的脸几乎没有任何血色,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自己。
胸前用手抱着的,正是那本被撕了封皮的史蒂芬金作品集。
郝鸣金见过这张脸。他肯定,甚至觉得不止一次的见过,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在做些什么?
郝鸣金想喊人过来,又忍住了。等到把人喊来,这个人肯定早已消失了,自己还会被当作发疯“修理”一番。果然,这个人很快隐去了身形,那扇窗子重又恢复了毫无生机的样子。
郝鸣金使劲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人的影子,每次似乎马上得到了答案时,又莫名其妙地什么都想不起来。
应该是深秋的季节了,下午竟有些凉意,郝鸣金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脑袋一晕,钟声即刻响了起来,响了五下。
原来医院在大门内侧的墙上安装了一具木质座钟,高约一米,一半嵌在墙壁里面,想是为了大家更好的掌握时间吧。
大门左侧有一条小路,通向普通病区的楼下,阳光在楼前投下很宽的阴影,地上散落着砖石瓦块,若不是偶尔传出来几句难听的歌声,会令人觉得那是一座空楼也说不定。
放风的时间已到了尾声,剩下的十分钟就是催促大家该方便的方便,免得耽误了下一组的时间。
郝鸣金觉得没有尿意,便自觉地走向楼门,等待着看护将他带上楼——他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最好是能将那个身影堵在房间里。
胖看护开始将人一个一个带进楼里,瘦看护站在门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断用手扒拉着走路迟滞的病人,并有意无意地阻住郝鸣金的道路。
郝鸣金几次试图挤过门口走进楼内,都被瘦看护往外推了出来。郝鸣金不解地望向瘦看护,他似乎有些逃避的目光里,闪烁着有些凶狠又游移不定的眼神。郝鸣金不得已只好放弃努力,等待其他人先行走进楼内。
等到最后一个人进楼,郝鸣金低头猛向里冲去,结果撞了一个满怀,原来胖看护正从里面走出来。
若是有时间思考,郝鸣金肯定会后悔没有趁着这个机会逃出这个令自己感到甚至有些滑稽的地方,似乎进楼还不如爬大门逃出去更加容易。
他不可能逃出去了,因为瘦看护和胖看护“搀”着他向西走去。之所以用了引号,是因为那实在不应该算做搀扶,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郝鸣金的双臂架住,两只脚忽高忽低地耷拉到地上。
郝鸣金拼死挣扎着,怎奈几年病房的磨砺将这个庄稼大汉的力气几近磨去,他的挣扎除了让三个人行进的轨迹变得有一些蜿蜒以外,毫无作用。
这座楼的楼门是用钢板焊起来的,两扇铁门一左一右,中间有两道门闩,其中一道已经弃置,另一道是新焊接的,约有两公分粗细的钢筋穿过门闩,尽头挂着一把大号的锁头。
锁头是开着的,似乎专为迎接郝鸣金。郝鸣金没有呼喊,并不是他不想,而是已经忘记了呼喊,他想不到自己会被送到这个想起来都有些害怕的普通病区。
两个看护禁锢着他的臂膀,一起把锁头拿下来,把钢筋抽出,两扇门向左右打开。郝鸣金只觉得自己被重力推搡进来,踉踉跄跄差点跌在地上,身后咣当的关门声令他几欲绝望。郝鸣金的声音终于在门内想起,透出无限的绝望和无助。
“为什么——为什么……”
——
郝思思自从父亲离开家,就再没有过笑容。她随着妈妈到医院去过两次,每次见到父亲,他都是一脸茫然的恐惧。第二次见过父亲后,她和妈妈坐镇子里通市区的唯一一趟私人公交回家,这趟违法运营的公交车其实只是一辆小面包车,车厢被清空,安上了两排座椅,加上马扎可以装十个人左右。
从镇子里下车后,妈妈让郝思思一个人回家做饭,她要回上里庄见上老人一面。郝思思从一个娇生惯养的乖乖女变得家务全包只用了一年左右,苦难使人坚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上里庄在镇子西边,下里庄在镇子东边。已经是深冬时节,路两边有些人家不要的玉米秆,还立在田里,风吹过飒飒的响,不晓得为什么荒着田地没有种上小麦。
郝思思回到家里时日头刚刚落下,她找了几片菜叶剁碎了淘了些泔水搅拌好,端到院里喂四只鸭子。这是妈妈坚持养来给自己增加营养的。做完这些她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简单的炒白菜,棒子面粥,热了一个半馒头。大伯家种了八畦白菜,刚刚下来,给家里送了四十多颗,不然就只能吃更简单的咸菜疙瘩了。
郝思思把菜用一个大碗盖好,开始复习作业。明年就要升初中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上学。虽然学费书费什么的都不需要,可是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又要负担父亲的药费又要照料田地,还要照顾自己就太累了。
郝思思做完了作业,开始担心起来,妈妈还没有回来。上里庄和下里庄有一条小道直通,走路也就二十几分钟的样子,算算时间,若不是有事耽搁,应该已经回来了。郝思思将作业收好,关了灯,出得屋来把屋门掩好。她要到隔壁大伯家借用大伯的手机给姥姥家打电话问问情况。
她出院门转弯的时候似乎踢到了什么,定睛看时,惊得掩口说不出话来。靠在门边坐着一个女人,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前额耷拉下来一绺遮住了大半个面庞,木木呆呆的像是个要饭多年的花子婆,若不是郝思思认出了她穿的衣服,肯定早已被吓得跑回家里。
白色的外套,外面披的羽绒服不知为何丢落在医院里。时锦绣!
时锦绣的命运实在不好,若是请任何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算命瞎子,都能看出这个女人时运不济,命走偏格。满以为自己嫁了一个称心男人,既人前显贵,又安享天伦,谁曾想遇到这种手足无措的事,仅仅一年就几乎散尽了家财,病情也无好转。
郝思思喊来大伯一家,伯母帮着把时锦绣搀到屋里扶到炕上,郝思思倒了半杯热水喂她喝下去。再看时锦绣依旧目光呆滞,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还是见到了什么,不论别人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言。约莫一个小时,大伯和伯母见时锦绣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嘱咐了郝思思几句,就回家了。郝思思送出屋外,回来把饭菜重又热了热,喂妈妈吃了一点,眼角始终噙着一滴泪花,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就在她收拾碗筷刚要洗涮时,时锦绣“哇——”的哭出来,声音凄厉无比,整个村子都似要被掀翻,狗吠接连不断,各家小一点的孩子都钻进妈妈的怀里不敢出头。
第二天下里庄到处都在传着一条新闻。不是关于时锦绣,而是上里庄司唤清杀了自己一家四口,连刚刚学走路的儿子都没有放过。
——
郝鸣金努力使自己尽快适应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不止一次地在外面观察过这座楼,也经常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各种哀嚎,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进到这里面。四周围传来阵阵恶臭,根本无法找到来源,因为到处都是来源。
这也是一座三层的楼,不同的是这里面的房间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房间里面有床,更多的房间里大都是稻草铺地,横着竖着躺着的都是头发如乱草丛生的疯子。郝鸣金想找到一处可以看到外面的窗子,第一层似乎没有,他摸索着走到楼梯向第二层走去。刚走到一半,蓦地里从楼上连滚带爬走下来一人,嘴里“吱吱呀呀”的喊着,路过他身边时,向着郝鸣金呲了一下满口黄里带绿不整不齐的牙齿。
郝鸣金吓得向侧里躲开,幸好左手及时抓住了身旁的栏杆,否则不摔下楼才怪。他不待细想,一步三个台阶地向上走,没有在二楼停留直接上到了三楼。
和一楼比起来,三楼几乎是天堂一般。除了味道清新了些,也没有了嘈杂之声外,楼道的南北两个尽头各有一扇窗子,令楼道内的阴森气氛减低了许多,间或还能感受到一丝凉风吹过。
郝鸣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这种氛围令自己很轻松,但这种不合时宜的轻松又令人紧张无比,这种轻松下,掩盖的会不会是更难以想象的厄运。毕竟,这里不是可以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衡量的。
他转过楼梯,蹑手蹑脚地向前行进,第一间屋子里少有的布置了一张高低床,上铺一头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一头放着一些饭盒碗筷之类的餐具,床头栏杆上挂着一条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毛巾,窗子也是钢筋焊起来的铁栅,上面裱糊着一层满是文字的报纸,几个窟窿被风一吹,丝丝啦啦响个不停。床的下铺面朝里躺着一个人,看起来身上的衣服似乎很洁净,不像是在疯人窝里待过的人,从体格上来看应是一个彪形大汉,站起来得有一米八五以上。
郝鸣金站住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疯子,更不知道是不是该叫醒他和他“谈谈”,在这种地方,看到这样一个人已经是很惊奇的事情,他不觉得该期待更多。
六点了。郝鸣金脑中一阵眩晕,他甚至有些感谢身体中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虽然它似乎一直在提醒着自己生命将逝,像是在自己的身体里安置了一座倒计时的挂钟一样,但这种毫无差错的报时方法,可以让自己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感知确切的时间。
郝鸣金决定再向里走一走,如果能够找到一间空的房间可以让自己休息一下,那就真是太好了,至于其他的,慢慢再说吧。
和彪形大汉对着的房间门是关着的,再向里面的一间房里,就没有高低床了,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板,搭在缺了一条腿的铁架子上,用六七块砖头把那条缺腿支了起来。床上坐着干巴巴一个男人,看面貌至多四十五岁的年纪,却有一头花白的头发,胡子像是用吃过的口香糖粘起来一样,已经看不出长短了。
郝鸣金心中似乎看到了光明一样,他希望从这个人身上问到一些答案,或者哪怕是简单的交流也可以让自己紧张的心稍稍松懈一下。
他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因为那个干巴巴的人站了起来,如同饿狼见到了鲜肉一般,一步一步却很迅速的向自己走来。
郝鸣金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过身来向楼下逃,却不料整个人像是扑进了一堆稻草里——一个彪形大汉站在自己的身后,满脸狞笑,伸手向自己头山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