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李六二

3、第三章 惊骇

　　一直都是一群人在嘲笑一个人，一直都是被嘲笑的那个人看着周围人的无知有着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悲壮。一直都是一群人想改变那一个人，那一个人想改变整个世界，一直都是。最终谁都未能改变。
　　这是许明在《卖票的疯人院》中写的话，很深刻的描写出了我们和他们眼中不同的世界，以至于后来我写下这样一句话：“在疯子的眼中，我们才是疯子，就像在猪的眼中我们才是猪一样”。
　　三北医院自建院至今27年，一共收治了3788名病人，现在院中有170个病人，其中普通病区有126人，VIP病区有44人。郝鸣金直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到了晚上，VIP病区将会变成42人。
　　放风，这个词本是专用于监狱服刑的犯人，是为了体现人性的一面，监狱定时让犯人到院子里散步或者上厕所。对于三北医院，放风则显得比监狱更加谨慎紧张。因为毕竟疯子不是犯人，不是有几个塔台上的人挎着枪呼喝着就能管束得了，也不是铁丝网上的倒钩就能阻止得住他们翻墙而过的。
　　因此三北医院按照病人破坏力进行分级，不同级别的病人有各自的放风时间。四点半开始是郝鸣金这一组放风的时间，一共有40分钟。
　　郝鸣金对于放风的记忆似乎也停留在很久以前的下雪天，他拼尽全力想拼凑起这许多不解的思绪，越是努力去回想，越是想不起什么，反而隔壁的那个影子越发的清晰。
　　他叫司唤清，是上里庄人，和妻子时锦绣的娘家距离也只有两户人家。由于当地人“司”“时”读音并不是很明晰，以至于外来人很容易将他们认做同宗同族，其实两家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司唤清是去年年底进来的。他进来时几乎已经疯死过去，口里吐着白沫，喃喃吐着一点都听不清的话。顾医生给他用了安定的药剂，嘱咐看护将他好好看管起来，千万不要让他私自出来。
　　三北医院仿佛只有两个看护一样，一瘦一胖两个看护将司唤清送到了301病房，就在郝鸣金的隔壁。
　　“听说一家四口，一个都没活下来。”
　　“可不是，太可怕了。”瘦看护的声音颤颤的，露出少有的胆怯。
　　“邻居都说他平时老实巴交的，怎么会这么狠，也下得去手，都是自己的骨肉啊。”
　　“大概是发现了外遇，或者什么不能原谅的事呗。”
　　“你说也奇怪，这么大的事，不送到派出所，怎么送到咱们医院里来了。”
　　“你知道什么，医生都定性了，他是个疯子，关到派出所，最后还不是要送到咱们这里来。”瘦看护似乎不想把这话题继续下去，一边拉着胖看护离开，一边絮絮叨叨着：“咱们只是听差的，还是不要管这些事的好。”
　　那是郝鸣金第一次对司唤清有了印象，虽然以前陪妻子回娘家时听说过此人，也偶遇过几次，但都没有过什么了解，看来似乎他发疯杀了自己家的人，被送进医院来了。后来放风的时候，他和这个司唤清又简单接触过几次，这个人平时安静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家养的白兔，一点都没有杀过很多人的气质，尤其他看郝鸣金的眼神，又是冷嘲又是讥讽，又是狡黠又是猥琐，这让郝鸣金心里极不舒服。
　　郝鸣金觉得有一些吃力，他记起司唤清的时候，似乎也记起了另一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这令他非常苦恼。而且，在这间实在不是很大的房间里，除了左边靠墙的床和对面的一张简陋的桌子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帮他记忆的东西。
　　更令他焦急的是，他直到现在还没有想出任何可以保证自己脱出医院的办法。告诉别人自己不是疯子？那个瘦看护的眼神已经表明，没有人会相信他这个疯子的话。看来只有见机行事了，郝鸣金似乎开始焦急地等待着有人来敲开自己的房门，毕竟那扇窗子很难打开。
　　——
　　虽然窗子是紧闭的，可是也阻挡不住外面呼喝之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郝鸣金将桌子拖着挪到窗子底下，好让自己能更方便的观看楼外的情形。窗子朝向东边，一排白绿色的杨树外面就是高过一层楼的院墙，院墙外面是南北向的一条大公路，来来往往的车辆煞是不少，再往公路的东边，是一片宽阔的庄稼地，玉米须子正使劲地往外拱，偶尔几处凹下去的种的是黄豆，密密的叶子争先恐后的向太阳光争宠。
　　呼喝声来自南边看不到的地方，郝鸣金晓得那里正是放风的去处，听起来似乎是有人将院里的水龙头拧下来了，那个瘦瘦的看护声音尖细的很，大声地咒骂着。
　　其实瘦看护不是坏人，郝鸣金刚进医院时，他很认真地帮助自己将床铺整理好，并详细地跟自己说了很多医院里面的事情和需要注意的问题，郝鸣金对这个人的印象并没有那么坏。
　　郝鸣金的脑袋似乎又晕了一下，这已经是好转过来的第四次了——每一次都是在整点的时候。
　　这次也不例外，那个不知道在何处的钟又敲了四下。
　　四点了，这一轮放风的应该开始散去了，下一组就该轮到自己了。
　　郝鸣金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窗子。窗子是从下面向上掀起的那种好像天窗的设置，内外各有两组插销，锈迹斑斑根本不能撼动分毫，横着的一根钢筋焊接到竖着的四根上面，最宽的地方也只容半个脑袋勉强挤过。
　　郝鸣金下得桌子来，重又将桌子拖回原地，将书本压到褥子下面，撕去的封皮没有办法捡回来了，也就作罢。他抖了抖自己的病号服，尽力让自己显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他计划先观察一下情况，寻找时机和自己的主治医师见上一面，郝鸣金相信顾医生会认真地听他说话，只要可以听自己说，他就有信心让人相信他已经好转过来。
　　等待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外面踢里踏拉、咣里咣几的声音是上一组放风人回来时发出的，郝鸣金仔细听着，等到这些声音平静下去后，自己的门就将要被敲响了。
　　郝鸣金坐在床边，脑海中仿佛自己正趴在铁门上向外观窥，看着一个个人从楼梯上来消失在一扇扇门后，看着一扇扇门打开来又关上，看着一胖一瘦两个身影穿插在杂乱无章的身影中，不像是蝴蝶，甚至比扑棱蛾子更加的臃肿笨拙。
　　他静静地听着，声音渐渐的不再那么杂乱，到最后只剩下了两个踢里踏拉的声音，走走停停，在自己的门前停了下来。郝鸣金咻地抬起了头，与此同时，“咣咣——”的拍门声应时而起。
　　瘦看护的那张令人极不舒服的“绝户脸”出现在铁门的铁栅间。
　　“起来，到时间了！”瘦看护命令着，并将铁锁打开，把铁门向里推开。
　　郝鸣金尽力表现的木讷一些，跟着瘦看护走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心里突然起了瞬间空旷的感觉，像是久停的鸟儿将要展翅腾飞一般。
　　瘦看护把郝鸣金向外拉了两步，自己把铁门关上。铁门上赫然印着1408四个数字——没错，是印着，不是写上的。像是用纸板刻出来几个数字的模子，用喷漆沿着纸板喷出来的一样，白色的数字已经有些乌黄，有几处还随着油漆剥落了下去。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谁将这个数字印在门上的？不论是谁，这个人肯定是了解郝鸣金的人，只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顺着自己心意吗？还有床头的那部打印出来的书，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这些问题在郝鸣金的脑中一闪而过，却留下了浓重的痕迹，他直觉地感到，这些事对自己很重要。
　　这是郝鸣金恢复记忆后的第一次出行。他记得下楼梯的第二层左手边两个房间就是看护房，看护在无事的时候可以在里面休息，只是由于总是有人发出这样那样的声响，很少有人愿意在里面待着，再下去第一层，往里数第三间医疗室就是顾晨枫的办公室，郝鸣金只希望能见到顾晨枫正在办公室中。
　　郝鸣金跟着瘦看护一点一点向楼下走，经过二楼时，郝鸣金看到靠里面的那间看护房里安装了一张单人床，青蓝色的铁质的床头一块块油漆已经掉落，床上散乱地铺着被褥，看起来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睡过。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睡觉呢？
　　等到跟着瘦看护走到一楼时，他尽力向第三间屋子瞅去，里面空空的，显然顾晨枫并不在办公室，郝鸣金失望着向楼外走去，右脚跨出大门时，他猛然向左回头，脸上一片骇然，直勾勾盯着那第三间办公室。
　　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挂在雪白的墙上，从这里望去能看到一大半，这足以让郝鸣金确定，那正是妻子的羽绒服。
　　他终于将之前总也想不起的事情联系起来，就是这件红色羽绒服。妻子最后一次来见他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可走的那一刻，她却没有穿上它。
　　她应该不是忘记了，郝鸣金这样想着。因为雪天冷得很，出门就会感受到冷，那么是什么原因令她将衣服落在顾晨枫的办公室里呢？而且，顾晨枫是陪着妻子一起走出医院的。
　　瘦看护似乎没有注意到郝鸣金的变化，推搡着将他带到楼外。刺目的阳光仿佛很久不见的老友，还未认出时陌生无比，过一会就亲密无间起来。
　　郝鸣金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将眼睛阖上，头仰起来面向太阳，让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着自己的面庞。
　　他没有享受太久，他需要尽快理清头绪，想方法脱出医院，回家看看妻子和女儿。尤其那件挂在顾晨枫办公室的羽绒服，更令他觉得事情仿佛很没有这么简单。
　　他所在的这栋楼和高墙之间大约有四五米的距离，沿着南面的墙体和高墙之间用一道铁栅栏连接起来，显然是防止有人走到楼下。郝鸣金尽量向高墙边靠拢，好最大限度的观看到自己所在房间的窗子，以便在必要时好想办法脱困。
　　他所在的302房间是从南数第二间房，所以离得很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扇铁栅，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地方。郝鸣金用目测了一下，离地约有七米，若想跳下不受伤，必须用床单搓成绳子顺滑下来才好。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似乎见到窗子里有白影一闪，又消失了。
　　郝鸣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仔细观察，没有白影，也没有任何的异常。就在他要放弃回转时，那白影忽又闪现在窗边，一双眼睛惊恐无比，瞬也不瞬地死死盯住楼下向上张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