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疑惑 ...
-
疯子和精神病是两个在病理学上几乎可以统一的词汇,和神经病是有本质区别的。神经病是神经系统有器质性损害的疾病,而精神病则是大脑功能紊乱而引起的精神活动异常,二者是不可以等同的。
不过,从普遍意义上来讲,疯子和神经病这两个词在评价一个人的时候,意义区别反倒不是很大了。
三北医院之所以被当地人称做疯人院,就是因为收治的大都是一些精神方面出现了问题的病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毫无征兆的开始发病,并且毫无治愈的迹象,甚至连病因都查找不到。
在这方面,郝鸣金反而是幸运的了。郝鸣金的主治医生是三北市医生护士协会的副会长,据说下一届选举时将会被内定为医协会长。这个即将当上会长的精神病主治医师有一个相当飘逸的名字——顾晨枫。
枫是一种夏绿乔木,常制成高档家具而被人们熟知。枫也是一种意境,古诗中多有提及,不过不论是杜牧的“停车坐爱枫林晚”,还是张继的“江枫渔火对愁眠”,抑或李商隐的“枫醉未到清醒时”,描写的都是晚间的枫,对于晨时的枫却鲜有提及,这无形中给顾晨枫的名字中又增加了些许的神秘感。
不过瘦看护不这么想,他觉得顾晨枫的“枫”应该是疯子的“疯”。
难怪,就算是再正常的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又天天和形形色色的疯人打交道,还没有变成疯子也真难为他了。
时锦绣第一次来到医院时,正是顾晨枫接待的她。
郝鸣金是被滋哇哇的救护车带到三北医院的,时锦绣要将家中的事情交待给女儿,还要到镇子里的信用社取钱,第二天才到的医院。
顾晨枫见到时锦绣焦急不知所措的表情,先是安慰了一番。
“你不用担心,你男人的病不是很严重,他只是脑子中充斥了一些恐怖的情节,自己吓住了自己,我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时锦绣搓了搓手掌,又用右手把左边的头发撩到左耳后:“俺们是农民,遇上这种事真是不晓得咋办才好,还请大夫多多给俺男人用点药,早点好起来,俺家里里外外还指着他呢。”最后的一个“呢”字发了“涅”的音。
时锦绣表现出了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的懦弱,没有先询丈夫的病情,而是首先示弱。
顾晨枫点点头,将病历单放到时锦绣面前,并把治疗细目塞在了病历单下面。
时锦绣初中二年级就辍学了,不过看病历单的字还完全可以识得,饶是如此,她见到那些从未见过的形容词时,还是不免有些吃力,抑郁估计是自己难受了,心理障碍是个啥,难道血管堵了?又是谁分裂了他的精神?
时锦绣看得云里雾里,不过治疗细目单最下面那一排数字,她看得很清。
28704.20。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几乎等同于全家一年的收入。她问了顾医生,这只是前期的诊疗费,一个疗程十四天,怕不要十万块钱。
时锦绣发扬了一个传统女性的所有特点,她竭尽所有来支付治疗费用的路程,才刚刚开始。
——
郝鸣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已经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所有的疑惑、恐惧都在思索中化去,他需要用极短的时间来整理思绪,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这并不是因为他甫从疯魔中醒来,也不是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看不到的危险中,而是他自己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还剩三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但他坚信。
若是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想法,肯定还是会认为郝鸣金是个疯子的。
三天说长也很长,尤其对于在三北医院的看护区之中,一个正常人该有多么度日如年的感觉,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哭,处处可见的透过铁窗望向外面的脏兮兮的一双双几乎看不到白眼珠的眼睛 ,当然还有身处其中不知自己未来的无助感受。
不过三天也很短,眨眼就能过去,若想用这三天的时间脱离这个非人的地方,郝鸣金意识到,不用一些手段,是难以成功的。
他想到了刚刚接触到史蒂芬金的小说,第一篇就是“1408”,他深深地被里面设置的场景和逻辑设定所吸引,及至到后来再去阅读“恶兆”、“闪灵”、“死光”等作品时,都有意无意地在其中寻找1408的笔影。
他想到了有一天从睡梦中惊醒后自己再也没能从恐惧中解脱出来,他幻想着自己作为1408房间的主人,将一切的邪恶都扼杀在那扇门之后,有一次还差点将进来给他送饭的时锦绣从窗户里扔将出去。
他想到了所有的该想起来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冬天变成了秋天。
他记得上一次他的妻子来见他,那时候刚刚下过雪,时锦绣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还带了一床厚被给他。那一天妻子走的时候,院子里地面上洁白的雪映着刺目的阳光,时锦绣的背影都是那么的洁白无暇,仿佛迷了路的白天鹅复又翩翩而去……
等等!洁白?她不是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吗?
明明是白色,因为那天陪她一起走出去的顾医生穿了同样颜色的一袭白大褂。
这到底是怎么了?而且,地上的雪一点痕迹都不再有,透过旧的斑驳了很久的窗子看到的是黄绿相间的树叶和毫无生气摇摇摆摆的树枝。
郝鸣金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时间?或者记忆?不过他清楚地记得,瘦看护那句听起来让他倒抽凉气的话——晚上再收拾我?难道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郝鸣金轻轻地敲了敲左边的墙,又重重的敲了敲,左边隔壁没有反应,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敲了右边的墙壁,也没有反应。郝鸣金倾耳侧听了一会,放弃了寻求帮助的念头,回到床边,当他坐下去的时候似乎压到了硬硬的东西,那像是一本书。
没错,是一本使用B5打印纸打印出来自己装订起来的书,厚厚的,足有两三百页。书的封皮是一张白纸,打开来第一页上有几个数字——1408。
——我想我们有必要稍稍普及一下1408这本书。1408是史蒂芬金创作的一部中篇恐怖惊悚小说,讲述了一个鬼屋的故事。就像在中国的医院里大多都没有带4的楼层和病房一样,圣经里为人避讳的13在美国很多地方也都被隐去,所以1408实际上是第十三层楼第8个房间,而1408四个数字之和又恰恰是13,若不是史蒂芬金特意的设定,那么这个房间或许真的有神秘现象也说不准。我还记得观看由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1408幻影凶间》时被好好吓了一顿的情景,比小说更加直观的恐怖。
郝鸣金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他还记得是被“4号解剖室”里的情节吓到了,想把自己藏起来时,精神就出现了恍惚的现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如此地清醒,但他依旧在心底里暗暗地计算着,三天的生命在慢慢流逝。
这本装订起来的书似乎不是妻子送来的,她不懂得打印,而且她上次来的时候并未提到过此事,而这本书显然是经常被翻看,书的右上角有很多被折过的纸痕,那应该是做记号留下的痕迹。难道是自己看的?怎么就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呢,郝鸣金不自禁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左边隔壁的房门咯吱——哐的打开了又关上,病人被胖看护搀着走向右边的楼梯,路过郝鸣金的房门时,那个病人神秘地笑了一下,丢进来一个揉搓的像是干瘪的无花果的纸团。
那种笑容里隐藏的是无尽的狡黠,郝鸣金认识这个人,他认为天底下任何一个杀人犯都比不上这个人恐怖,说这个人是恶魔也并不为过。
郝鸣金捡起那个纸团打开来,上面歪斜地写着两个字,“救我”。
真是可笑!一个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杀死解尸的疯子,竟要让我来救他,难道他疯得都到这种地步了吗。
郝鸣金随手将纸团扔到窗户外面,伴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当——当——”的两声钟响,郝鸣金的脑袋似乎有一些眩晕,应该是下午两点了。郝鸣金试图扒开窗子,可能因为时间太久,窗子上的插销已经被锈死了。
这扇窗子的朝向应是偏东一些的,因为太阳虽然看不到,还是从右边斜斜的射了过来,照到了正对窗子的这颗大杨树的一大半。
郝鸣金开始有了主意,他决定一旦那个瘦看护对他造成威胁时,他要从这扇窗子逃走。如果跳的远一些,也许外面的这颗杨树还能阻挡一下避免直接落到地上,毕竟三楼窗子离地面要有七八米的高度。
郝鸣金把那本书的封皮那张白纸撕下来,叠成了纸飞机的样子,瞄准了下面的这颗树,扔了下去。纸飞机忽左忽右的飞着,又在空中盘旋了一个多半圆的圈子,落到了大杨树的左近。他要趁下午活动时观察一下这扇窗子外面是不是也有安全措施。
他做完了这些,回到门边拍了一会门,盼着能够唤到一个人。一个人也没有,看起来他只好等待着下午四点半的放风时间了。
郝鸣金重新翻看起手里这本私人制造的史蒂芬金合集,里面不止有1408、4号解剖室,还有惊魂过山车、闪灵等等几乎包括了所有的这位创作大师的中短篇小说。里面有大概十几处用笔做了记号,郝鸣金读到这些做了记号的文字时,脑袋像是炸开了一般,几乎疼死过去。
其中关于非洲树蛇的描写,短短几行字,郝鸣金像是被一万条树蛇缠绕脱不开身一般恐惧,他咻地合上书,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沉静下来。
等到脑海中的画面逐一散去时,外面走廊上自右向左传来踢里踏拉的走步声,那是胖看护的拖鞋踢踏着地板的声音。
胖看护走过自己的屋子时,郝鸣金见到了他胖嘟嘟的头轻轻地摇着,脸上露出些遗憾的表情,大概过了三分钟的样子,郝鸣金听到他关上了左边的门,又走回楼梯处。他再一次经过自己的屋门时,不经意向里看了看,脸上那种遗憾的表情越发的明显。
那个刚刚跟着出去的疯子并没有回来。郝鸣金想起了什么,他冲起来跑到门边拍打着门,冲胖看护喊着,他的喉咙里终于发出来声音,像是久旱的庄稼地被过路的孩童撒了一泡尿一样,涩涩的沙哑的声音里希望和绝望并存。
“护士,护士,我好了,我没疯,快放我出去——”
胖护士回过头来,略微停了一下脚步,又继续向楼下走去,轻轻地摇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