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染血婚纱 ...
-
复仇。这是多么令人兴奋字眼儿。
司唤清就沉浸在这两个字里,可是自己该向谁复仇?眼前的这个人吗?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还是被诩为救世主的苍天?
他是冤屈的,他的家人也是冤屈的,四个人,被毫无仇恨的人夺去性命,四个人的性命换来的仇恨,竟是凝噎般的无助。
郝鸣金是这件事的主角,是这所有事的主角,若不是自己,妻子何尝会来到这种地方,遇到这种人,眼前的这条庄稼汉,又何尝会遭到灭门惨祸。自己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他的心里没有想着复仇,甚至曾经燃得熊熊烈烈的遍寻真相的热情,都不再有,他的心里,被三天三夜的生命禁锢了,只会喃喃地说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听不到黑金在安慰自己,也听不到司唤清呜呜的哭声,一步一步走回到自己的屋里,把房门紧紧关闭了起来——他似乎又陷入了深深的地渊,自己不再控制自己,将自己完全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或者是天使,或者是恶魔。
——
上里庄和下里庄本就离得不远,上里庄的哭声,似乎也能传到下里庄来。郝思思就似乎能够听到姥姥姥爷的哭声。
她来到母亲的屋子外面,本来已经安睡下的时锦绣,不知何时又醒过来,坐在炕上,嘴里喃喃地念着:“郝晨金、郝金枫、郝晨金、郝金枫……”,她在努力地将自己心中的男人的名字组织起来,却是再也不能。
顾晨枫也不怎么清醒,汽车差点偏到沟里,他慢下来,使劲甩了甩头,口里嘟囔着:“妈的,我不是请了婚假么。”
蓝黑色的汽车转头,向都市的深处驶去。
有哲人曾经说过:外表是为掩饰内心缺失而存在的。这虽然偏颇,但也不无道理,因此便出现了“披着羊皮的狼”、“穿着天使外衣的恶魔”等等诸如此类的词汇。
这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有谁会想到内心是如此恶毒呢?
顾晨柏也想不到,他一直对这个弟弟很骄傲,觉得他不像自己,可以为一些人解除疾苦,而且他就是这样做的,比天天喊着抓坏人的哥哥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
可就是这样一个弟弟,善良了一生,最终还是被恶魔吞噬,顾晨柏不愿意相信,他也不想去相信,他觉得,弟弟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虽然这个原因不会救赎弟弟的罪业,至少可以让他心里有些许的释然,就像做这件事的不是自己的弟弟,而是恶魔的操纵。
天蒙蒙亮的时候,瘪犊子离去了,肉墩子被留在这里,由司唤清看着不许他离开。
郝鸣金失踪了。
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何出来的医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只知道自己现在的所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道路并不宽阔,路两旁是林立的二层小楼,每个小楼上都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路边上是很多的垃圾,烧烤丢掉的竹签、麻辣烫倾掉的汤汁、数不尽的白色塑料袋混合着黄绿的树叶,他没有觉得苍凉,他认可这些,他觉得就应该是这样。
如果你是他,你也许会体会到,那是绝望到底的一种态度,那是无可挽回的一种情状。郝鸣金只想做一件事——一件红色的婚纱。
时锦绣喜欢红色,非常红的那种红色;时锦绣向往婚纱,从未穿过的婚纱。
郝鸣金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给了他三天清醒的生命,他是感激的,感激着这个不知道是天使还是恶魔的命运,他只期待,让他用剩下的一天,来为自己待嫁的妻子准备一件红色的婚纱,他不在乎妻子嫁给的是谁,甚至都不再去想妻子以后的生活会不会幸福,他只想用毕生的生命,再给妻子一次灿烂的笑容。
片刻的眩晕提醒着自己,是四点,或者五点了。现代的都市是懒惰的,五点钟还是沉睡的日子,就连晨练的老人也躲在被窝里数着孙子的脚指头。
婚纱店的招牌几乎都是一个样子,唯美的气派透着无限的俗气,可这并不能掩盖住它们从遍地土渣的招牌中脱颖而出,就像郝鸣金眼前的这家店,“婚纱摄影”四个字雕琢的龙飞凤舞,招牌上一件飞舞的白色婚纱宣示着爱情的起源和终结。
门是铁门,向下拉的那种铁门,就算拍的咣咣响,也不会从中间打开来。郝鸣金开始爬楼,一次一次地爬,因为一次一次地摔下来。
疼痛已经不存在了,他要用自己的无畏和坚持来征服这三米高的围栏,即使恶人都能得到天使的救护,更何况这样一个充满了传奇的男人。二楼的围栏终于被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抓住,带上来一个颓败的身躯。
应声而碎的玻璃窗里面,恰有一排婚纱,最后面的一件,似如红霞般映人,即使在并不太亮的空间中,也不会显得暗淡失去了光泽。郝鸣金仔细地捧起婚纱,生怕被自己粗鲁的行为破坏掉一丝一毫。
他还能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捧着婚纱走在大街上,他将拍照的一块白色背景布扯下来,小心地将婚纱包裹在里面,打了结,背在身上,走到窗口边,想了想,将从诊疗室抽屉里得到的硬币全部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甬身跳了下去,落地时右脚歪了一下,生生作痛,他毫未在意。
这里是什么地方?怎样回到家中?
郝鸣金不知道,他只记得,镇子里通往市里的车,停在市西的老坛庙。他只需要拖着笨重的右脚,一瘸一拐地走到老坛庙。
老坛庙是三北市最西边的地方,是镇守三北市的象征之一。镇子里的车是私车,不能进城,只能走到这里,这反而让郝鸣金更容易找到。
司机还是原来的司机,他看到郝鸣金时愣住了。几年没见,这个镇里远近闻名的秀才毫无人气,手上干巴巴的满是血渍,一瘸一拐,诡异至极,若不是司机认识他,怕是要直接跑开然后报警了。
司机还是热情地招呼了他,帮他把大大的轻轻的包袱放到车里,有些欲言又止。这个被传不能治愈的疯子突然出现在这里,自己的妻子又要在第二天嫁给他人,任谁都不知道该和这个可怜的人说些什么。
——
郝思思刚刚醒来。她早上6点钟回来时,村里的狗都还在睡觉,连日来的忙碌让她需要认真的休息一次,因此她一直睡到中午,才悠悠地醒过来,眼角那滴泪水,即使在梦中,竟也不肯滴落下来。
她要为母亲执行最后一次的梳洗打扮——她决定不随着母亲嫁到别人家,她要守着自己的家做郝家的人,她是这么跟大伯说的。
时锦绣自从那夜回来,就时好时坏,口里念念叨叨着。郝思思请了附近有名的风水,为她收了魂,还在门上贴了黄符,而今黄符依旧在,人却没有好起来。尤其是最近,自从那个叫顾晨枫的人来到家里提亲,姥姥姥爷答应了以后,母亲的病愈加严重,以前还能有偶尔清醒的时候,现在反倒一直疯着。她不怪姥姥,姥姥也是好心,希望女儿能嫁给一个专治这种病的医生,能有一天治愈过来。
郝思思烧了一锅热水,找来最大的洗衣的盆,盛了半盆水进去。回屋子帮着母亲去了衣服,搀扶着坐到里面,时锦绣的嘴里依旧念着:“郝晨金、郝金枫、郝晨金、郝金枫……”。
郝思思带着哭腔的答着:“是郝鸣金!”
郝思思扶着母亲的手猛地一震,时锦绣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郝鸣金?你是谁?我是谁?”
郝思思认真又有些凄凉地答着:“我是你的女儿,你是我的妈。”
时锦绣抬起手抚着郝思思的头:“乖女儿,在家听话,妈妈一会就回来。”
——
顾晨枫的婚礼定在离自己家不远的康康酒楼,他没有高调的意思,只请了自己的几个同事,连自己的大哥都没有告知,他心里似乎也有着不祥的感觉,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因此来到婚礼的地方,再一次跟酒店大堂确认流程。
他再次回到自己的家里时,顾晨柏带着黑金和大虎子正在门口等着他。
顾晨柏要质问自己的弟弟,这些究竟是为什么。
“我喜欢她。”这就是顾晨枫的答案,似乎很自然、很贴切,又不能令人满意。
谈话是很不愉快的,只说了几句话,就陷入没办法沟通的境地。
顾晨枫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吐了出去。顾晨柏这才注意到,从来不吸烟的弟弟,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满是熄灭的烟蒂。
“你什么时候开始吸烟了?”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可以缓解我的病情。”
病情?什么病?顾晨柏还没有问,顾晨枫便猛地站起来,指着几个人大声地喊着:“出去!都出去!再也不要来!”
——
镇子里的车不准时,总是装满了一车人才会回程,幸好是假期,走亲串友的很多,刚过了一点车就开始回程了,至于一点以后才来的人们,它不在乎。
即使一点钟出发,这蜗牛的车配上蜗牛的路,到达镇子里时,也已四点,日已西斜。
司机并没有收这个可怜的人的路费,因此得到了郝鸣金的一句谢谢。
郝鸣金并未直接回到自己的家中,他要先把其他的事做完,把自己最后的时间全部留给自己的妻女。
上里庄。时锦绣家就在东边第四家。第一家是杂货店,第二家是司唤清的家,第三家早已空置多年,第四座院子便显得凄凉无比。
郝鸣金路过司唤清的家时,看到大门上的锁已经隐约有了锈迹,这应该是某位好心的人帮着锁起来的,不过这种凶宅是万万不会有人靠近的,因此透过门缝,院里的杂草已有半人高。
郝鸣金若有所思,停下来,对着第四座院子磕了头,又转身对着司唤清的家磕了头。磕头只是一种仪式,可这已经是郝鸣金能够做的所有了。
他没有进到丈人的家里,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也没有人相信他只剩下了二十个小时。
笨拙的右脚拖慢了他前行的速度,郝鸣金到达自己的家门前时,已是八点,夜已黑,庄户人家大都闭了家门,看着电视哄着娃,等着第一个呵欠的到来。
家还是在这个地方,家的样貌比自己离开时更加的破旧,门上的黑漆已经掉落,有些地方露出本来的榆木颜色,院子里也少有打扫,东边的屋里亮着灯。
光是用来照耀心灵的,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了光,就不免有了希望;光还可以驱赶黑暗,把本不存在于世的幻象一股脑毁灭,带给人前行的力量。
只要有光,总是好的,可光亮的尽头,那是郝鸣金的终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