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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结局和开始 ...

  •   顾晨柏不知道该去哪里。人便是这样,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适应了,也就感觉不到什么,一旦换到另一个环境,被吸引了,再想回到原来,就有些困难。
      顾晨柏就是这样,更何况面前的这个世界曾经是自己花红酒绿的回忆所在。多年来藏匿的岁月,非但没有磨灭这条大汉的意志,更增添了几多睿智和理性。
      他不能回去,不能带着三个兄弟继续过老鼠般的日子,他要重起炉灶。
      可是他放心不下自己的弟弟,顾晨枫那句话里明明说了“病情”两个字,又为何不肯直言。他可以对哥哥无情,但绝不能放任弟弟不管。——他要重新回到顾晨枫的家里。
      顾晨枫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黑金轻易地把房门打开,几个人进到屋里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顾晨柏的目标很明确,找寻一切可能和“病情”有关的东西。
      顾晨枫显然并没有隐藏的意思,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想到有人会进到自己的家中。
      一份病例,一瓶药。
      药是WST。
      病例上“姓名:顾晨枫”下面的一栏病因里,清楚地写着“偏执性精神病”。
      顾晨柏呆在原地,他不明白,这个一直以治疗精神病为特长的弟弟,如何也会染上这种病,这难道也会传染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场本不该举行的婚礼,即将举行,一种注定悲伤的命运,即将起航。他该怎么做?听之任之,期待奇迹的降临,还是斩断乱麻,阻止命运的沦陷。无论怎样做,顾晨枫都注定不会再有好的结局。
      他决定了,将这件事交给哥哥去处理——即使他再无情,也不能置亲弟弟的性命于不顾吧。
      顾晨柏要为自己选一条路,他不知道这个城市有了多少变化,不知道这个城市还能不能容下自己,他要试试。不论结局如何,他总是要走到终点。
      他不知道这终点,竟是他永生都不愿意到达的终点。
      ——
      终点,是很多人的目标,就像百米的终点,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荣耀,每一个人都会因那一刻而激动,并且铭记。
      终点,也是很多人的恐惧,不能逃避是恐惧的来源。爱情的终点,无论是不是婚姻,都意味着结束,而生命的终点,只会是死亡,因而很多传说都赋予了死亡一种“重生”的意义,来中和因此带来的恐惧和伤害。
      郝鸣金不知道会不会重生,但是死亡是注定的,他想把全部的剩余时间,做一些令自己死后的灵魂都会觉得骄傲的事。
      他失望了。
      他怎么能不失望呢?炕上疯癫的时锦绣,让他几乎拿不起轻如薄翼的婚纱,那痴痴的表情,配在一具完美的躯壳上,里面盛满了浆糊一般的液体,新鲜的思想和记忆,甚至都不能在脸上停留片刻。
      郝思思也不在家,她必也不能忍受这种煎熬的氛围,逃到陌生的地方,去和陌生的灵魂对话。
      郝鸣金应该走进屋中,应该把妻子揽入怀里,用温情、用相思来感化这尊僵硬的灵壳。
      他果然走进屋中,却没有揽住妻子,只把包袱打开,将婚纱铺在炕上,从炕头到炕角,将时锦绣的身躯整个包围起来,如同漫野的晚霞衬出一朵清丽的荷花,含苞的荷花。
      这朵荷花依然在喃喃自语:“郝晨金、郝金枫、郝晨金、郝金枫……”
      婚纱上斑斑血渍,诉说着人世间的疾苦,为这个世界带来死亡的象征,和生存的希冀。
      这条本是汉子的男人,已经被打击的体无完肤,连续的绝望将灵魂撕成碎片,随着狂风飞舞,到处找寻可以依附的所在,却发现只能一直飞舞下去,无所依从。
      他想走,不停地走,没有目的地走,将自己累死的走。
      郝鸣金向前跨出左脚,用右手按着右腿,使劲把右脚跟上来,然后再伸出左脚,就这样走出了自己的家,走出了自己的村子。
      身后终于传来时锦绣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喊:“郝鸣金——”。
      ——
      执念,是执着的信念,由于有时太过执着而不去判断这种信念的本质,便转化成了怨念。
      顾晨枫的执念就是这样。他见到时锦绣的第一眼,便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女人,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他只是在心里记着、念着,理智和做人的准则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去伤害别人的事情。
      作为院里最好的医生,三北医院的病人每一个都要经过他的审验才可确诊用药,顾晨枫却意识不到,每一次和病人的接触,都是对自己的一次侵蚀,即使他不肯屈服,命运也早已将自己置入了注定的轮回中。
      直到那一刻,当他痛哭着、哀求着,依旧看着时锦绣的背影离去时,他终于爆发了。与生俱来的邪念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情人留给自己的纪念品竟像是红色的火焰燃烧着自己,促使自己去实现邪恶的欲望。
      他疯掉了。外壳还完好,内在已枯朽。
      他不再为生命的逝去而感到些许的悲痛,不再为满目的疮痍而付出微薄的同情,他不在乎自己的女人有严重的缺憾,也不在乎自己的未来是无尽的深渊。
      他太累了,他和郝鸣金一样,都不能再承受一点冲击,哪怕只是一袭微波,都足以带来心灵城墙的坍塌,他也是不幸的。
      生命是不公的,一个不幸的人,往往会把这种不幸加倍,然后施加于另一个人,小恶最终沦为大恶,善念亦不可挽回。
      他不在乎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不在乎自己的心灵丛生恶魔。他只想要得到片刻的安宁,用付出百倍万倍的代价来得到片刻的安宁——他甚至需要在休息室里倾听着病人的呻吟才可安然睡去。
      ——
      郝鸣金是不幸的,时锦绣是不幸的,司唤清是不幸的,顾晨枫是不幸的。
      郝思思也是不幸的。
      她傍晚就开始在自己的柴垛上坐着,似乎在等待一把天火令自己飞升入天去,因此她错过了和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的机会。
      不过她还是认出了这件婚纱,认出了父亲的气息,父女连心的天性令她认出了残存在空中的父亲的悲苦和伤痛。她奔跑着,狂吼,夜晚的风阻住了她的呼吸,哽噎的声音在天地间徘徊,似要把这小小的乡村置入无尽的诅咒中。
      这些被诅咒的无情的村民,都在暖暖的被窝里一边享受着爱人的抚摸,一边在心里期待着和另一个爱人的幽会,他们没有勇气走出来,没有勇气和这个12岁的小女孩一起承担这灭世的苦痛。
      她在姥姥的怀中哭晕过去,又在大伯的家中哭晕过去,可是眼泪不曾落下,因为悲伤无从释放。
      她抱着自己的母亲,感受着没有情感的温热。她为母亲披上婚纱,将婚纱披散开来,布满了整个火炕,她就坐在这婚纱上,将母亲的发髻散开来,沾着口水,一丝一绺地将头发梳顺。她用不熟悉的手法把不熟悉的妆粉涂在母亲的脸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直到自己满意。
      时锦绣并未反抗,任由女儿摆布自己,自从她喊出了自己丈夫的名字,便如木鸡般呆坐着。我们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或是什么都未曾想,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心里有多痛苦,或许没有一丝苦痛,这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只因为容貌娇好,便嫁给了一个后来变成疯子的男人,又令一个觊觎自己的男人将自己的丈夫残害至今。
      我们不忍去想,因为她本没有错,错的是命运的迷离。
      ——
      还有迷离的命运。
      郝鸣金的眼前是三北医院,他经历了一夜的跋涉,竟又走到了这个令自己失去一切的地方。他已经历了最后一次眩晕,他默数着自己生命的结余,他用最后的力气,左脚跨出,右脚跟上,一步,一步,向医院里走去。
      没有门卫,没有医生,没有看护。Vip病区怒吼的嘶声似要把饥饿之神赶回地狱,瘪犊子也不在。
      郝鸣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已完全没有了思想,整个意志完全由一条左腿掌控,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普通病区的楼门用铁棍栓着,锁头不知因何掉落在地上,也许是有人匆忙离去时来不及将锁头扣死,里面“哇哇”的叫声让郝鸣金很心烦,他需要安静,想要安静地渡过。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门栓打开,一头栽倒地上。
      透过打开的门隙,胖看护满身是血,胖大的头颅已被斩断一半,司唤清跪坐在地上,呆滞的面容定格在记忆里,连同时间一起定格——2014年9月11日12点34分。
      郝鸣金的眼睛闪着光芒,这光芒照耀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变得模糊起来,有些变得很大,有些变得很小,有些变得扭曲的像是从魔瓶中升起的鬼魂,所有的影像结合起来,组成了一件非常红的红色婚纱,婚纱的尽头,是一副久违的灿烂的笑容。
      大门被打开来,每一个人都奔跑出来,踩过自己的手,自己的头,踏着自己的身躯奔向自由。
      郝鸣金终于将眼睛阖起,手腕和掌心连接处的中间像是被蚊子叮咬了一下,并有一点血丝渗出。
      ——
      顾家三兄弟,老大顾晨松,老二顾晨柏,老三顾晨枫,走的竟是完全不同的路,顾晨松是三北市警察局的副局长,顾晨柏则是占据半个三北市的□□头目,顾晨枫低调地做了一名医生,可现今却高调地令自己的大哥几乎要发疯起来。
      当顾晨松接到报警赶到下里庄时,一切都为时过晚。
      农村的习俗,二婚都是要在正午12点过后才可举行仪式。
      而下里庄的女儿出嫁,都要拜完祖祠才可登上花车。时锦绣不是下里庄的女儿,可郝思思坚持要这样,村中的老人都予以了极大的同情,准许时锦绣入祠。
      时锦绣身上披着那件红色的婚纱,满脸都是洋溢的笑容,仿佛自己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婚纱裙摆很长,没有人牵起婚纱的裙摆,只有几个淘气的顽童试图用脚踩上去,被自家的大人拉了回来。
      顾晨枫挽着时锦绣的胳膊,慢慢地走进院落,踏上台级,入到祠堂里,身后传来嘹亮的喊声:“祭祠——”
      祠堂供桌前的坑里布满了尖的碎玻璃和很多锋利的铁片,两个人卧倒在里面,头向下,再也抬不起来。鲜血混合着泥土从婚纱的角落渗出,那是婚纱融入大地的前奏。
      郝思思坐在自家门前,怀里抱着自己的全家福,终于泪流满面,“哇——”的哭出来,哭声响彻天宇。
      院落里几只鸭子依旧“嘎嘎”的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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