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李六二

10、第十章 灭门

　　已经是秋中了，晚上八点钟有些寒冷。都市里的酒店夜会正是灯红酒绿人满为患的时间，对于远离市区的老杜饭店来说，冷清的就差关门了。
　　老杜饭店的老板就叫老杜，老杜开这家老杜饭店主要经营早点，这里虽然离市区有些远，可是庄村里在城里上班的人，经过这里时大都停下来要一份早点暖暖身子，等到晚上的时候，就几乎没有人烟了。
　　不过今天特别，三北医院的肉墩子胖看护正在用餐，一盘溜肚子，一盘老醋花生，肉墩子喝着三块钱一杯的二锅头。
　　老杜出去接车的时候，他没有在意，他知道，每天这个时间，瘪犊子都要来送车，第二天再骑走。
　　也怪司唤清多嘴，若不是他临走的那一句“老板，明儿我再来”，肉墩子不会转头，也不会和司唤清的眼光对在一起。
　　若是人的眼光会说话，也肯定说不出此刻司唤清的心理，思想仿佛在狂转，又仿佛已经定格，而肉墩子的眼光显然是由不信转为恐惧。
　　两个人的沟通只限于眼神，肉墩子突然便跑到后厨抄了一把刀出来，疯也似地要把司唤清砍倒在地。这个三北医院的资格最老的护士，此刻变得和三北医院里的疯子一般无二。
　　司唤清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幸好还知道逃命。若不是黑金担心这两个人出卖自己偷跟出来，司唤清怕是要死在肉墩子的追杀里。
　　黑金身手着实敏捷，丈高的墙壁都能攀爬而过，不愧是顾晨柏的左膀右臂，虽然肉墩子块头大，自己在暗处制服他也不是难事。
　　可现在他们两个犯难了。依着黑金，两个人攀墙回去也就是了，可司唤清不肯放弃肉墩子，这个依然昏迷着的人，和自己一家性命，肯定有所关联。
　　黑金拗不过他，又想不出办法来，只好告诉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先回医院跟老大复命，再行商议。
　　黑金回来时，郝鸣金也才回来不久，四个人正在犯难。
　　最后还是瘪犊子提了一个建议，自己出去，和郝鸣金一起，把肉墩子弄回来，门卫不会对他俩起疑心的，只是若想弄到这里面来，要废些气力，毕竟那洞口太小，大虎子都出不去，更不要说肉墩子。若是不弄进来，等肉墩子醒转过来，司唤清迟早要露馅，这一群人也就暴露在阳光之下。
　　黑金想了个好主意，他把三轮车再骑回来，将肉墩子拉进来，再让门卫去还车，一举两得。
　　几个人都赞成这是一个好主意，若不是这个门卫是刚任职的愣头青，他们这漏洞百出的计划，不知道要穿帮几次，但是肉墩子已经进来了，是从大门抬进来的，抬进来后依然昏迷着，刚才那一下着实摔得不轻。
　　黑金也累的不清，他不光要自己爬墙，还要把司唤清带进来，实在是累的够呛，一个人早早回屋里歇息去了。
　　其实也不早了，这一趟折腾，几乎用去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算下来应该夜里十点多了。
　　——
　　若在平时，夜里十点，郝思思早已入睡了。连日来缺乏睡眠的她，12岁年纪的眼圈都已有些发乌，头发也不再梳得整齐，懒懒得扎了一个皮筋半散在背后。
　　她把母亲安置好，哄她入睡，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呆呆地坐着发怔。那个坐在黑蓝汽车里的人，她是见过的。她第一次去探视父亲的时候，那个站在旁边的医生，就是他。
　　她和母亲很感激这个医生，知道他是父亲的主治医，说了满车的好话，当然，也递上了满兜子的钱。后来家里没有了钱，又是这个医生，为自己的父亲申请了继续治疗，不用花钱还能得到治疗，这更是自己的恩人。
　　可就是这个恩人，即将变为自己的继父。他迎娶的，正是自己的母亲，神智不清的母亲。郝思思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也不再去想，她只想做一件事，为了做这件事，今夜是不能入睡的。
　　自从最后一次去探视父亲后，她就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心。因为，那次拦着她不让进医院的，正是顾晨枫。
　　她想要见到自己的父亲，想问问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想到，也许父亲已不在人世。
　　——
　　郝鸣金打开了蛇皮袋。肉墩子依旧昏迷着，怎么也弄不醒，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蛇皮袋上，都希望郝鸣金可以在里面发现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摞不同封面的书，每一本书皮上都有一幅诡异的图画，每一个图画上都印着一个人的名字——史蒂芬金。
　　接下去是一个病例夹，病例夹里有两份病例，一份是郝鸣金的，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了，可另一份竟是司唤清的，难道顾晨枫和司唤清竟有关联？
　　病例夹下面杂乱的放着一些请帖，放在一件红色羽绒服上。这是郝鸣金有一次到城里办事给时锦绣买的羽绒服，他认得它。
　　郝鸣金噙着眼泪，把羽绒服取出，放在床上铺平，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百感交集的感觉。
　　他还没有去看其他的东西，司唤清已经把自己的病例打开了，上边赫然写着：
　　姓名：司唤清年龄：42 病因：触发型精神病治疗方案：住院治疗住院日期：2014年1月7日出院日期：空主治医师：顾晨枫
　　前一天还在讲，只要弄明白了给自己签名的医生，就能知道是谁害了自己全家的性命，刚刚还在怀疑肉墩子，现在的矛头就转向顾晨枫，这令司唤清一时适应不了，愣在旁边说不出话来。
　　顾晨柏示意瘪犊子把司唤清扶到床上坐下，他盯着郝鸣金打开了自己的病例。
　　病例格式都一样，病因也是触发型精神病，治疗方案一栏，特别标注了两行文字：文字刺激治疗一次/天，口服WST*2*两次/天。
　　文字刺激治疗，想必就是读给自己的那些文章，可口服WST是什么意思？郝鸣金不解地看着顾晨柏，希求他能给自己提供一个答案。
　　顾晨柏有些沉思的样子：“我以前听晨枫跟我说过，WST是一种特效的口服药，可以让人失去意识，用来辅助治疗严重的精神病人，只是这个药有副作用，就是会失去记忆。”
　　郝鸣金明白了自己失去记忆的原因，顾晨柏的话显然还没说完：“只是奇怪，这个药不能多用，过量了会令病人永久失去意识，变成个行尸走肉的样子，也许你的病太重了，才不得不这样处置吧。”
　　顾晨柏显然对自己的说法也不太满意，太多的线索指向自己的弟弟了。
　　大虎子“咦”了一声，拿了一份请帖递给顾晨柏，“大哥，这不是你弟弟的吗？”
　　请帖是顾晨枫的，是一份喜帖，结婚用的喜帖，上面新郎下面写着“顾晨枫”。
　　看到新娘下面的“时锦绣”三个字，郝鸣金几乎晕厥过去。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妻子，竟要嫁给自己的主治医师，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让自己失忆？又为什么在结婚前把自己转移到这个普通病区？
　　他没有想下去，脑海中那一张惊恐的脸，突然变得邪恶得令人恐惧无比，阻止他再想下去。
　　大家都变得默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郝鸣金。司唤清陡的跳起来，单膝跪在地上躺着的肉墩子身上，左右开弓的啪啪打着耳光，不知因何，郝鸣金听在耳中，仿佛又响起了死神的丧钟，“哒哒”地一级一级向下走到无尽的地狱中。
　　司唤清意识到，若不能解开谜团，有些事情就再也来不及挽回，眼前的胖子，是唯一的希望了。
　　肉墩子终于醒了过来，睁开了眼，可能是捆得太紧令他不舒服，他在地上扭动了半天，试图坐起来，最后颓然地重又躺倒地上，眼睛一闭，一副死也不肯开口的样子。
　　大虎子笑了笑，把他拽到墙边，扶他倚在墙上，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站起来又说道：“你最好老实回答，我会有一百种方法来叫你不得不说实话。”
　　肉墩子睁开眼，有意无意地避开司唤清望向他的目光，突然又直盯着司唤清：“是我干的，你们全家都是我杀的，老子值了，随便吧！”
　　司唤清恨不得用带回来的菜刀一刀砍死他，他还是忍住了，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肉墩子转头看着郝鸣金，喉咙里“呵呵”地冷笑着，“为什么，你应该问你旁边的这个人，他才是害死你全家的凶手！”
　　郝鸣金吼着：“胡说！我跟他都不熟，几时害过他的全家！”
　　肉墩子安静了些：“你虽然不知道，可是跟你有关。你媳妇是不是叫时锦绣？”
　　“是，那有怎样？”
　　“怎样？哼，有人叫我抓了她，谁曾想她跑到他家里，只怪他全家不懂世事，还要保护她，活该！”
　　“是谁？谁想抓她？”郝鸣金厉声问道。
　　肉墩子疯狂地笑着：“是谁，当然是你的好医生！如今害的我身背人命，成了他的傀儡，今天大不了一死，老子解脱了！”
　　问话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了，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又来得那么真实。刚刚还在怀疑的事情，一下子得到了证实，即使再有解不开的谜题，也让这几句话冲击的无所遁形。
　　顾晨枫看上了时锦绣，却因为时锦绣家中放弃治疗不能时常见到她，兽性大发竟想出抢人之事，肉墩子做了他的帮凶，跟着时锦绣回到她的娘家，在路上欲下毒手时，被时锦绣躲到司唤清家中，肉墩子看事情败露，索性全部杀了灭口，只是不知为何时锦绣并没有被抓住。而后司唤清被带入三北医院，顾晨枫开具了证明，将他软禁在医院里。在以后的日子里，顾晨枫利用自己的身份，继续刺激郝鸣金的神经，并令他服下超量的WST，以便造成其永久失忆的效果。大概他觉得郝鸣金已经不可能恢复记忆，才在婚礼前夕，将郝鸣金转到普通病区来，哪知道天不遂人愿，郝鸣金不知因何竟恢复了神智，如今他的罪行暴露在这几个人的面前，他还不曾知晓。
　　只是，这里面还有一个不解的谜团。是谁接到了顾晨枫的病例证明就放弃调查的？
　　顾晨柏像是好斗的公鸡，从床上下来，拄着瘪犊子给他的那根铁杖，一杖一杖打在肉墩子的腿上，直打得他哀嚎不止，黑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把一个请帖揉成团塞到他的嘴里，以免被外面听到起疑。
　　顾晨枫做出这样的事，令他痛心不已，可毕竟是自己的弟弟，他仿佛要把这既定的事实在肉墩子身上打消失一般。
　　可怎么会消失呢？顾晨枫刚刚和院里的同事聚完，醉醺醺地驾驶着他那辆黑蓝的汽车，行驶在通往医院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