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7、第二章 （2）

　　早春里卯日星君还很清闲，不到酉时三刻已早早退值，至夜幕而临，其间只龙滢同玉郦用了顿膳的功夫。
　　只要不是龙滢下厨，这长枢宫的伙食，还是十分爽口的，因玉郦甫一进来便一门心思的扎到吃食上，也不是没有道理。
　　房间里的紫铜灯台上置着颗硕大的夜明珠，十分亮堂，玉郦鼓着腮帮子，在旁摩挲着珠子玩。
　　大约是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忆起龙滢像是从用晚膳的时候便不怎么说话，又因蓦然思及自己此番入住长枢宫的真正意义，未免捶胸顿足了一番，方朝着趴在长案前发呆的龙滢，叫了声殿下。
　　她主子没回话，门外却响起敲门声。
　　龙滢蓦然回头，与她对视一番，她便善解人意的原地转了身，化为原形，一气窜至龙滢的怀中。
　　龙滢将玉郦的毛皮顺了顺，抱着她踱过去开门。
　　却是白日里见到的婵敷与那位长相美艳的女仙。
　　她心说倒不累她先去开那个头，婵敷已温婉朝她拜了一拜：“婵敷见过殿下——”
　　她扬着嘴角笑了两笑，又声色不动的瞥了一眼婵敷身旁的女仙，那女仙方矜傲朝她行了个敷衍的礼：“檀俟拜见殿下。”
　　她也不与檀俟较真，低头抚了抚玉郦的脖颈，只再轻飘一笑，头也未抬，道：“檀俟？”
　　她本意欲檀俟回话，没想着近旁的婵敷上前一步，和气道：“檀俟姐姐的父君是凤凰一族的国君，姐姐在家中排行第七，是凤凰族的七公主。”
　　不过是位凤凰族的公主，倒显见其傲慢远远凌于龙滢，若非龙滢现今戴罪，以她昔时待人，怕要这檀俟一番好受。
　　因也是旁人的地方，要息事宁人，拍了拍玉郦的颈子，亦和声道：“进来说话。”
　　婵敷与檀俟一前一后尾随着她入室，灯台上的夜明珠兀的闪了道白光，像是极冷冽的剑芒。
　　她在上首处落座，婵敷与檀俟分立在两旁，她依是把玩着玉郦，把玩了片刻，方淡淡的道了声：“坐。”
　　婵敷与檀俟各自落座，她抬头朝向婵敷：“休元神女近来可好？”
　　其实惯常她不喜与谁拉家常，休元好不好她也不关心，不过是应付婵敷这样的仙官，还须得照顾双方颜面客套上一番。再者她也确认一下，午时听的那番墙角，有没有什么出入。
　　婵敷向她颔了颔首，道：“多谢殿下关心，姥姥她很好。”
　　她一手摩挲着玉郦爪子上的粉红肉球，一手揉了揉脑袋，似不经意：“昔年神女她老人家与天尊并肩作战，个中情意自然不浅，今次大约，是令你来，同天尊他问安的？”
　　挑起眼角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瞥婵敷，果见她一怔，片刻，方道：“婵敷今次，并非是姥姥授意——？”
　　她故作一丝惊讶：“哦？”
　　婵敷恭顺道：“不瞒殿下，婵敷与檀俟，正是为了帝后下月的寿诞，特来天尊府上备礼的。”
　　她倒是真正有些惊讶，眸中探究，朝着婵敷：“为我母后？”右手搭上椅背，音色漠然：“在天尊府上？”
　　婵敷谦然一笑，道：“实在是我与姐姐为帝后献的那支舞，需要件颜色纷繁的霓裳。因想着天尊这里的云霞变幻最多，便请求天尊允我们在这里住上几日，采集流霞。”
　　她亦淡然的：“这天上的云霞，不是以你司掌的琼林处最是多变么？何时换做了玄都玉京？”瞧着婵敷神情一变，又笑了笑：“倒是有心了——”
　　婵敷抿了抿唇，赔笑道：“殿下说的是，大约婵敷日日对着那些东西，便不觉其妙——”
　　她续笑着：“不过说起来，这里也的确有好些霞色，我都没见过——”看着婵敷的眼睛：“你们对母后的寿诞这般尽心，我原该谢过——”
　　婵敷忙道：“不敢。”
　　她也不坚持，默了顷刻，再道：“我的事你大抵已经听说，如今在长枢宫也只做了个婢女，之于殿下，往后就不要再叫，免得徒惹非议。”
　　婵敷面露难色：“这——”
　　她道：“你我年纪相差无几，就直呼我名讳罢。”
　　婵敷面色更加难看，龙滢其实瞧出她虽面上为难，实则水分居多，也不戳破，只话毕低头又去抚玉郦的油亮油亮的白色毛皮。
　　她对她们二位今夜来此，并不为简单问安，心中十分了然。果然四下静默了片刻，又听得婵敷起身，抬眼一看，却竟已跪在了地上。
　　她心中一震，还真没想到。
　　只是面上仍淡淡，道：“你这是——”
　　婵敷同她伏身行了一个大礼，方抬起头：“婵敷晓得自己现下十分唐突，可殿下若不答应，婵敷绝不起身。”
　　婵敷这般信誓旦旦又决绝的模样，令她想起当初在酆都见着的那名千鬼姬，打算暗击聂柧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姿势。因没忍住身子一个激灵，便似婵敷下一刻也要朝她飞身而起一般。
　　可她激灵一下不要紧，却连累的那婵敷误以为她不想帮忙，只一瞬，就是偌大的两滴眼泪自那明晃晃的眼眶里跌落下来。
　　她一愣，只道：“你还没说什么事，我也没说应不应，你现下这般，又是作何？”
　　婵敷睁着双无辜的泪眼，模样如同水做，泣道：“殿下的意思是？”
　　她摆手道：“你先说说看——”
　　婵敷拢着袖子抹了抹眼泪，平息片刻，道：“听闻殿下如今做的是道君的近侍，婵敷有一物，想托殿下送予道君。”
　　她装傻：“道君？什么道君？”
　　婵敷讶异的瞧着她。
　　她憋着笑，本想再逗逗她，口还未开，却听得一旁许久都没现声的檀俟冷不丁一句不齿的：“明知故问。”
　　她徐徐将目光斜过去。
　　檀俟一身扎眼的衣料晃得她眼晕。
　　她鼻子里哼笑了两声，缓声道：“这里是元始天尊的仙邸，你朋友却来同我问什么道君的事，我不能问一问？”不待檀俟张口，继续道：“便是真有个什么道君，你二人初到此地，又是怎知，我不能问一问？”将玉郦朝自己的怀中扒拉了拉，挑眉轻笑：“现下是她来求我办事，我就是自个儿愿意，也不能问一问？”
　　噎的檀俟半晌答不上话来。
　　半晌，只偏头含恨：“殿下要问便问。”
　　她原本不想与谁斗气，因说今夜一直都未拿正眼瞧一瞧檀俟，把心思全放在了婵敷身上，但不想她不与她斗气，她却上杆子顶撞，她就不想给谁面子：“你虽尊我一声殿下，但从方才至此，却无半分对待殿下的礼数。我不动你，不是因着你的身份，区区凤凰一族的公主，罚你无需斟酌，我不动你，乃是我晓得现今做事，留个余地。”
　　言罢，甚自在的朝椅背上靠了靠。
　　檀俟面色几易，分明一肚子的闷气，忍无可忍，依然端出副受教的模样默默忍了。
　　估摸着檀俟消化的差不多，那边的婵敷情绪也恢复正常，龙滢才又朝婵敷看了看，道：“你刚才说——”
　　但一句话只开了个头，原本没甚动静的房门，却再次响了一响。
　　龙滢一怔，与婵敷两厢对觑，片刻，回味过来，偏头问了句：“谁？”
　　门外却没音了。
　　龙滢再问了一句：“谁？”
　　还是没音。
　　原打算起身一看，身子刚直起来还未离座，门却已吱呀自顾而开，龙滢瞧着外头一身月白长袍的男子，站在恹恹夜光下的陆压，愣了。
　　不止她，跪在地上的婵敷与仍在努力消气檀俟，皆愣了。
　　但显然陆压并未注意到那两位，只目光有些疲倦的扫了扫龙滢，声音没甚起伏，道：“去煮些东西。”
　　话毕转身，向着院外缓缓踱去。留得龙滢在座上呆看了半晌，方神思归位的跑下去朝他的背影喊了句：“那你想吃什么啊？”
　　墙垣处陆压的衣袂一闪，已经没影了。
　　她悻悻回过身，正欲收拾一下出门，侧目却瞧见婵敷还跪在地上，方忆起她们前一刻是说什么来着，揉着额角想了一想，道：“唔，你也看到了，我要去给道君做吃的——”走近两步一手扶着她起身：“地上寒凉，你这么跪着伤膝盖，要送道君什么东西，我帮着你送就是了。”
　　婵敷尚在陆压兀然出现的情境中难以自拔，因悔恨自己见着思慕男子的头一幕，竟是这般狼狈相，又乍然听闻龙滢所言，一时不免悲喜交加，有些语塞。
　　龙滢只好复问她一句：“还是你不打算送了？”
　　她便才从袖筒颤颤巍巍的掏出一只水犀匣，塞到龙滢手中，感激涕零的拜了一拜：“婵敷谢过殿下——”
　　龙滢笑了笑。
　　笑毕，再道：“谢倒不用，举手之劳的事情，不过殿下，还是不要再叫，我都已经说了，在这里就叫名字。”
　　婵敷点头称是。
　　她不再多说，准备转身就走，走前又停步，身子斜斜靠向婵敷，嘴唇凑到她耳侧，甚自得的说：“自然以后道君晓得你的好，你也要记得今日是我帮你做这些——”离远了一些，拍拍她的肩侧：“是不是？”
　　婵敷面上一红，再次点头。
　　她笑着说了句我走了，你们随意，怀揣着玉郦安心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