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57、第四十三章 赴宴（1））

　　晨昏琴抚，午后休憩，三五日倏忽而过。
　　道君瞧着高寡，教习上却甚有耐性，也有温度。
　　龙滢在自我怀疑与自我认可中浅尝出学琴的欢悦，也能自己弹上不变调的一小段。
　　单论曲乐她不算上道，但若拐着弯在里面寻辟新径，她的确又有些聪明，陆压对症下药，倒衬了她的心意。
　　旧伤痊愈，修为又有精进，才不过几日，岂不快意。
　　心情畅快，看道君就更加顺眼了。且乖巧了些时候，玩心也有迹可循，龙滢瞧着陆压午睡刚醒，便抬了盏茶从旁试探。
　　陆压没有正眼看她，由着她从榻上将自己搀扶起来——算不得搀扶，帝姬做不好这活计，轻飘飘拎着他的袖口仿若掐着片翎羽，全靠他自己抬腰用力。待他坐正了，眼神定住了，龙滢的声音方从耳畔滑进来：“大人午后可有什么安排？”
　　陆压接过她递上来的清茶，茶杯略烫，显然他醒的比她预期早了些，因搁在掌心摩挲了片刻，然后偏头将龙滢扫了一眼，道：“才用功了几日，就又坐不住了？”
　　他言辞持重，语调却很是松缓，龙滢便俯身在他榻前坐下，形容自若的将他袍裾扯平，笑盈盈说道：“文武之道，讲究张弛——”
　　她故意停下，陆压也不揭穿，又问：“如何？”
　　“劳逸结合嘛，”龙滢负手向前，昂首看他，眼睛忽闪着：“要不一会儿出去走走？”
　　少女的眼中似有星火，落在湖泊上，火光潮湿而明亮，他恍惚了一下，便在这短暂的沉溺中失了神，直到龙滢扯着他的袍子再问‘好不好，’方回味过来。
　　他看着她，不知是不是沉眠未褪，还是酆都风寒日冷，声音有一丝颤：“好——今日君榆府上夜宴，你同我一起。”

　　春寒再倒，天上人间都下了场大雪，云屑络绎，盐城万里，青苍白玉样的世宇，暂掩了许多愁绪和蔽晦。但酆都没有这样的好时节，无论外面的风光如何，它都只管盛着暗色，蕴着污浊，它的恶在明面上，用不着伪装。
　　仁王府上今夜热闹，宾客八荒四海，许多裹着雪便来了。雪花经不住烛火晖映，来去间便散了身息，化做清水做了衣裳袍裙的缀饰，可这缀饰也不经久，寒暄酬酢中就彻底没了身影。
　　龙滢伴着聂孤渊入府之时，尊客满堂。曾少游这回请的皆是些有名有份的贵人——贵是对于酆都称贵，于龙滢眼里，全是些殊形诡状叫不上名号的物件，瞧着眼晕。
　　但这许多形貌诡异甚至不成人形的物件中，也有几个眉清目秀尚可一观，譬如挨着曾少游的那右边两位。
　　筵席设在鲛纱账下的水精庭里，水精透色明净，折彩隔着老远就能闪到来人的眼睛，斑驳陆离。
　　食案是骨玉，映着各色佳肴，林林总总，好在不是九幽惯用的烹法食材，看着还都顺眼，有些食欲。
　　来客在各自的食案旁大已落座，主人右侧也满，左侧还空出口食案没人染指，便就是专供聂孤渊的。龙滢尾随聂大人在众宾的探究和窃议中端庄入座，仁王这才吩咐开了席。
　　人首蛇身的侍婢托着酒盏迤逦而行，银发垂地，额间点朱，面上皆有一抹红潮贯之，个个好颜色。
　　曾少游怠于政事，于这花天酒地却很有些钻研。
　　此回是私宴，仁王也不拘泥于礼节，宾客之间不算生分，相谈甚欢。也有几个瞧着不那么愉悦，但愁云几钱，与堂笑万两，这一丁儿的差异如寰海泥沙，不用风吹，自己一撩，便没了，推杯换盏间已是欢声一片。
　　龙滢笑盈盈的瞧着那少有的愁云之一从有到无。瞧的有滋有味，倒非那愁云有什么特别，只是座处与龙滢隔了条过道，龙滢抬眼便是这位仁兄声貌举止，除此之外，他确然养眼。
　　龙滢回首对着聂孤渊道：“大人可晓得这是谁？”
　　聂孤渊没看那位，只道：“怎么？”
　　“没什么，就觉得还挺好看的——”咂了一下嘴，捏了颗果糖，叹道：“越看越好看。”
　　聂孤渊没吱声。
　　龙滢往他身边凑了凑：“他不是酆都的罢？”
　　“不是。”
　　龙滢附和道：“酆都自然养不出这般灵秀样儿，但是天界——”她拊着食案思想了会儿：“天界有这号人物，也早被顾容染指了，怕也不是——”
　　聂孤渊眼风扫到对面那位与仁王附耳语笑的青年身上，缓缓说道：“她是妖君，般阙。”
　　龙滢一愣，果糖捏成了果泥，半晌，咬着后槽牙：“妖——。”
　　聂孤渊瞧她又失意又不甘，了然几分，只道：“天下几分，妖也是生灵。”
　　龙滢回道：“鸿蒙太初，只有仙魔两族，往后衍生的算什么生灵，附属罢了——”她将目光锁在聂孤渊的袍袖上，似笑非笑：“不然大人以为天族正统，以何为立？”
　　“天下者，以天下所有，非一族之天下，有能者居之。”聂孤渊顺着的她的目光向下，反问：“你又可知人、妖、魔、鬼的立足之本？”
　　龙滢怔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聂孤渊，一幅请君赐教的模样。
　　他道：“你方才也说，鸿蒙之初，仙魔两立，既为邻友，为何后来天界主而魔界从？天罡而魔堕？”
　　龙滢没说话。
　　聂孤渊看着她道：“世上分化非两极，仙即是魔，魔既是仙，这世上所有立足根本皆在本心，顺势而为，是为上，逆势而为，行为下，你看这仙妖神魔，不过是称谓罢了。”
　　龙滢张了张嘴，聂孤渊道：“想说什么？”
　　龙滢：“想说，教习文课，还得是你。”
　　聂孤渊：“......”
　　言罢吃茶，龙滢回味着聂孤渊方才蹙额的模样，有些哑笑。聂大人近来的言辞多了不少，虽说教为主，但不知为何，从前听老师讲学爱打瞌睡，但聂孤渊教诲，便觉得仙音悦耳，然她抬首想再起个话头，却瞧见仁王摇着骨扇晃了过来。
　　仁王身形未至，眼神已经递到龙滢面上，少女猝不及防，喉头干咽了一下。
　　仁王行过来，附笑道：“今夜饭食可还衬姑娘的意？”
　　龙滢点了点头，仁王再道：“敝府粗陋，还请姑娘担待，”龙滢默然示意，仁王敲着扇头又转向聂孤渊：“你与阿阙许久未见，我让她同你过来问候一声，可好？”
　　龙滢捕捉到‘阿阙’二字，视线饶有兴致的搭在聂孤渊面上。聂大人面色无澜，毫不掩饰，‘不好’二字没有从嘴里出来，但是身体发肤各方各位都在展示着推拒。
　　龙滢觉察心里有抽动，看不见的丝线在她心口绕了两圈，然后收紧，使得她的喉咙也向上提了一下。她下意识的吞咽，而后看见仁王正偏头望向她。
　　“姑娘有话要说？”
　　“我没——”她撇出两个字，但顿时发现后面不知道要接什么，于是蹙眉冥思，假意想起什么似的：“谁是阿阙？”
　　仁王面上来了兴致，少女掉进了他铺陈的圈套，聂孤渊也没想到他撒了这么一张网，他在二者一进一退中找到了最令自己安全且快意的一瞬间，郎朗道出：“‘西风落叶吹秦晋，桃花流水迭古今’，自然是，老聂的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