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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四十二章 魔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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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障在龙滢腾空疾飞中完全碎裂,她在褚鸣和一众玄乌的穷追不舍中寻找藏身之处。
褚鸣乃世间第一只孔雀孔宣神光所化,孔宣死于早年的神魔之战,五色神光随之匿世。一万年前和王机缘之下取得一缕青光,养在酆都,青光同受鬼灵和仙泽滋养,凝丹化形,成了和王的近卫。
褚鸣善飞,是酆都第一追踪神卫。
龙滢不想声张,只得束手束脚,与褚鸣一路迂回。她难得被一只鸟鹜逐,甚感憋屈,肩上的伤又冒了血,浸透纱衣,像一面幡旗,昭示着侘傺。
胶着之下忽见一幢影影绰绰的大楼,不假思索便飞身而入。
这楼建的奇高,还未封顶,直冲上阙。但说是楼,又更像塔,每层檐角都挂着数个引魂铃,龙滢入楼一刻,惊起铃声大震,但她也顾不得,只往最幽闭的地方躲。
褚鸣食腥,血味指引着他在龙滢身后如影随形,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神鸟在寻找契机,龙滢也在暗处里摸索转机。
铃声渐弱,楼内灯火几重,忽明忽灭,可以断续看到鬼匠们挥动斧锤铸锻,它们心无旁骛,对不速之客置若罔闻,形同傀儡。
龙滢计上心来,腕上翻转,流元镯幻着华彩脱出,飞入鬼匠聚集之处。镯子在腾飞时分成数个,至鬼匠上空似套圈般层层坠落,将它们紧紧箍住。
突如其来的禁锢使得鬼匠发出骇人嘶吼,它们挣扎不得,流元镯却似彩云飞舞,不疾不徐,在旋转中收放自如,玩味正酣。
龙滢唇角微勾,再起咒诀,镯子合而为一,鬼匠们被压成一团,鬼爪在镯子边缘此起彼伏,它们在挣扎中互相撕扯,对同类的死伤毫不怜悯。
帝姬冷眼看着这一幕,鬼魅对她而言算不得性命,但这世间的确有这一类生物,它们生而为人,死后做鬼,没有选择,在神仙妖魔的夹缝中占得一席,遵天命,循大道,唯独不能自己做主。
甚至连光都不能见。
鬼匠的抵抗最终让暗处里的褚鸣无法袖手旁观,巨翅带着他俯冲而下,直击流元镯。可镯子并未像他想象中的不堪一击,天族帝姬贯手的法器不是玩物,它在褚鸣靠近的那一刻便反缠而上,将神鸟圈做囊中之物。
流元溢色斑斓,在光晕流转之际将褚鸣箍的动弹不得。可他左右环顾,仍是不见法器主人的神踪。
镯子开始侵蚀他的神识,龙滢在旁处操纵着这一切,她看见褚鸣眼神渐渐迷离,继而神色晕迷,最后在她的瞳仁里映下昏睡过去的倒影。
龙滢绕了个指,流元飞回来套在腕上。
她无心逗留,打算遁隐。
还未施术,背上被什么钉了一下。
回过身,阴暗里徐徐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约莫七八岁,红发高束,赫赤短打,露出藕节似的小臂。赤足而立,背上挂着箭篓,手持角弓,一双眼睛如鹘鹰般,又狠又亮,见着龙滢转身,目光微沉,道了声:“果然是你。”
龙滢奇道:“认得我?”拾起地上掉落的箭矢,在指腹揉搓两下,嫌弃道:“但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想伤我?”
“没有施咒,也没想伤你——”
“那是做什么?难不成找我有事?”龙滢笑出来,看着她:“小孩,你父母没有教你,求人要用什么姿态?”
她带着丝嘲讽,女孩像是被激怒了,握紧弓弩上前,咬牙将她瞪着,但终究没有更进一步。
龙滢抱臂而观,将这孩子上下打量了,方道:“气性不小,不过本宫现下没时间陪你,”转身欲遁,临行前忽然又扫了个手风过去,唇角一咧:“原来是魔——”隐了。
褚鸣回到王府复命,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他在酆都捕凶,甚少失手,但此次被龙滢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甚至都没有看清她长什么样。神鸟暗忖,今夜的贼人不是普通宵小,她的对手是和王。
晨露初凝,然酆都没有活水,觑不到这城外的一丝天光,仍是障眼的黑。和王府上的灯亮了些,褚鸣的步子却未因此稳当多少。他一路踉跄而来,神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和王在前厅候着,褚鸣凝神站定,方回禀道:“卑职行事不力,让她跑了。”
和王应了一声,神色平静,覆手一道凌光穿入褚鸣额心,他拧着眉晃了几下,萦荡在脑中的昏忳感散了。褚鸣感念,拱手谢过,又道:“那女贼身法堂正,法器稀珍,不是等闲之辈,依属下愚见,多半是天界显贵。”
和王颔首,褚鸣接道:“只是夜探王府,定然不为公事,”他面露忧色:“王爷,此女怕是冲着您而来。”
“我心中有数——”和王道,“今夜之事莫再声张,将近卫的疑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做好府中戒防,此事不允再有第二次。”
褚鸣领命,退下了。
和王立在庭前看着夜空——不能说是夜空,既无星月,也无霜云,就是硬邦邦的黑,像这九幽无数鬼众一般,气口和命门皆无,分明是这天地之间渡引的栈桥,却隔除于天地。
他微微阖眼,身后传来廷尹的声音:“必安今日——”
“他自己没有嘴么?”他轻吁一口气:“那就跪着。”
龙滢寻了个僻静处料理完伤口,方回了偏宅。
曾必瞻下手不轻,掩了外头的伤口,皮肉下的豁口一时半会还不能痊愈,她后悔此来酆都身上没有带几颗仙丹。
应是这般,觉着身子骨微凉。
少女拢了拢衣裙,装作若无其事的入了宅门,门庭里的花又开了小半,散着幽香,许是她现下带着伤,便觉这香味犹如灵药,贯入她四肢百骸,连仙元触之都澄明几分。伤口好似没那么痛,身子也觉不太冷了。
她轻轻踱往自己的卧房,路过陆压的房门时瞧着里面黑暗,道君理当睡着。她无意识抿了抿嘴,提着裙子跨入自己房中,闭门时又看向陆压的卧房,悄无声息,又一次无意识咬住下唇,方闭了门。
第二日龙滢醒的晚,碧粳的清香将她从榻上勾起来,换了身穿戴,净了手口,在庭间花簇旁瞧见多了块石台,石台上置了把五弦琴,陆压坐在琴边,看着像要抚琴。
她迎上去,问了声安,抬手取了石台边上汤碗,递到唇边啜了一口,便是此时,琴声响了。
她在玄都玉京听过陆压与浮黎的合奏,金徽玉轸,空阙颐灵,只是现在弦音入耳之余,还有丝缕仙泽似涓涓清泉淌遍周身,道君的琴音不止是来静听,他在帮她疗伤。
龙滢洞若观火,就着这琴音将汤水饮尽,其余皆做东风吹马耳,不去多思。
伤口很快愈合,琴声恰到好处休歇,她抬手抚上肩胛,隔着轻裳揉捏了几下,甚满意,于是举起空碗对着陆压道了声谢。
谢他的汤药,也谢他的心照不宣,虽有言而不语,她在注视陆压的片刻,头回觉到一丝狭缝破开她在他身上深植的偏见,道君似乎有了些温意。
陆压仍是俯首,并未看她,也不知感没感到龙滢的谢忱与动摇,右手覆在琴颈上,声音平和:“会抚琴吗?”
龙滢始料未及,怔了一时,方道:“乐乐宫(1)有专课授予,”阖眼蹙眉复又睁开,喟叹道:“我不会。”
陆压抬头看她:“过来,我教你。”
龙滢睁圆眼睛:“啊?”
“娱琴适酒寄意,或辅修,皆是趣意,你不想学,不勉强。”
陆压语中辨不清是悦还是不悦,龙滢方才的感激还未弥散,又甚少瞧陆压瞧的如此顺眼,因不想打破这难得的情境,便踟躇道:“也不是不想学,但我乐感不佳,怕道君见笑。”
她此番没有打腔,说的是实话,少时习乐没少被同窗笑过,脸上挂不住,便彻底撂了。
陆压目光不移,仍将她看着:“性不解音倒罢,但将它当做助你修行的一式,另辟蹊径,也能沉舟侧畔,阅尽千帆。”
龙滢疑道:“可以吗?”
“可以——”陆压又说了一遍:“我教你。”
龙滢似信非信,却没管住自己步子向前移了移,一边走一边道:“道君为何想起来教我这个?”
陆压低头,手指在琴弦上按下,琴声未出,他道:“想教,就教了......”怔了一下,又道:“往后未必太平,你还需长进。”
龙滢道:“兼收并蓄我懂,流元不是唯一的法器,符咒兵器我都有涉猎——”她站在陆压身前,见他目光朝上,索性相迎:“既为帝姬,自然有比旁人多担的责任,两族之战在即,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能置身事外,但也不必冲锋陷阵......”陆压指下溢出琴音,徐徐两下,未成调,听不出是欢愉还是岑寂,龙滢不以为然,移开目光,提着裙裾踱到陆压身侧,再道:“可我想带兵,想亲手斩杀进犯我族的贼子霄小——”她侧身面向陆压,眼睛落在他清凌的肩胛上,闲庭落花,清风凉意,少女胸腔里却燃着一簇热火,呼之欲出,她想战。
陆压没有立刻答话,琴音流泻而出,他未转身,待上阙抚完,幻了方石凳,而后才接道:“落座。”
注:(1)乐(le)乐(yue)宫:天界司乐宫,也供天界皇室贵族曲乐教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