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55、第四十一章 魔童（1）

　　龙滢兼摸打听至和王府时，和王府门前的两只看门獓靥正昂首挺胸的当着值。
　　獓靥牛身四角，昼伏夜出，此番正精神抖擞，虽是卧姿，也十分威凛，目放精光的扫视着四处八方的鬼魅妖灵，使之皆避而远行。
　　王府兴建比想象中的低调，既是神官，又是仙裔，哪怕是在酆都这样的地方，也显得有些朴素。和王不走亲民路线，和王府看着却顶亲民。
　　龙滢施术避开獓靥，一缕烟丝儿似的飘进了和王府。
　　岂料府宅内有乾坤，样子别致的很。
　　没有假山，不引曲水，也不建廊亭楼阁，除却厅房与宅屋，如置旷漠星野。龙滢长居天上，见惯了琼楼玉宇，这般不落窠臼的风格是第一次见，不禁贪看了几眼。
　　忽觉着清汤寡水也别有滋味。
　　但她晓得自己的来意，便在下一刻就收了神，因着王府建制浅易，很快便咂摸出了和王的卧处。
　　临近时，瞧见房前有一个跪着的身影，些许眼熟，但因是背对，想不起来。
　　她便匿了声息，上前环视了一番。
　　白无常谢必安。
　　她见过谢必安两次，都没有细看，现下瞧着，轻眉长眼，朱唇白面，与身形看着一般雅逸，只是神情坚忍，不像是下跪者的姿态。
　　龙滢挑眉望了望和王的卧房，指尖一动，周身又加了一道仙障。
　　她提步上面，绕过侍卫，从房门正中穿入。
　　撞入眼中的是个女子，薄衫形销，模样寡淡，忽见好像一幅墨快氤没了的写意画，好在左眼下还有颗泪痣，教这画又勾着丝魂儿，荡人心绪。
　　女子开了口，声音也跟烟岚似的，得让人寻摸着才跟得上：“必安有错，但罚也罚了，跪也跪了，是不是——”
　　和王背对着她，语调冷淡：“是不是什么？”
　　复转过身来。
　　龙滢下意识后退两步，和王直视着那女子道：“‘忠诚贯白日，直已凭苍昊’——那时他言之凿凿，现在浑都忘了。”
　　女子避开他的视线，移到旁处坐下，才道：“可惯着他的人是你。”
　　和王未言，女子又道：“一子不侍二主，这个道理他明白，只是在你手下当差，又与仁王亲近，难免受人诟病，”侧身看向和王，眸色清浅，如隔着雾霭：“白无常易得，谢必安难遇，他是你的一臂，折不得。”
　　和王将她凉凉看着，仍是不语。
　　半晌，面色转平，踱至女子身旁，将她一只手抬起来，握在掌心，温言：“那你呢？”
　　和王瞧着情切，女子倒不为所动，缓缓抽|出被和王握着的手，嘴上落了笑，眼底却还是雾，只道：“王爷有了新王妃，要廷尹凑什么热闹。”
　　和王照着廷尹的话堵她：“王妃易得，廷尹难遇，真正与我有婚约的人，是你。”
　　廷尹敛了笑，偏头不理他：“母亲将我许给你的时候，你不要，现下她将我许给了旁人，你又巴巴的来求了。”
　　“权宜之计，你都懂，良缘少不得波折，就当是意趣了。”
　　“我不着急嫁人，也无所谓意趣，”廷尹又转回来看着和王：“你需要我时，我便在，你不需要我时，我自然也不会来烦你，只是——”她站起身来，眼中的雾凝成了冰刃，烟岚般的声音也落地成石，一字一句：“我要杀她，谁也阻止不了。”
　　和王面色如常，龙滢眉间一凛。
　　她起先觉着廷尹似曾相识，但记忆模糊，不能成形，此番终于想起来了，那个曾在梦里对她执剑的女子，正是廷尹。
　　她轻蔑的笑了一笑，算是回应。
　　不过廷尹看不到，这女子有些胆识，龙滢对她的来历生了兴趣，不是怕，头个明着要取天族帝姬性命的主儿，够得上载入史册，夷族了。
　　廷尹言罢，与和王双双沉默了片刻，房中灯弱，映的他们各自的身影也十分隐晦，廷尹在这隐晦中又打破沉默：“说回必安，有错当罚，有功是不是也该赏？”
　　和王‘嗯’了一声。
　　廷尹起身倒了杯茶，递到和王手上，道：“鬼门关生魂作祟一事，必安办的漂亮——各位阴帅亦功不可没，王爷打算怎么赏？”
　　廷尹瞧着和王的眼睛询问，和王便顺势也瞧她，面上坦然：“该怎么赏，就怎么赏。”
　　“你年前革了他督查鬼蜮楼兴建的职，便就重新任上罢，巡查监管各方有无算计，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事实上，他被罢黜的这几月，的确出了不小的乱子。”
　　和王看着手中的茶，眼中深沉：“他的确能干，却也并非无可替代，廷尹——你今日为着他，与我生分了。”
　　“我为他，自然也是为了你，你若伤他，他难保不会转投仁王，白无常走了，黑无常会留么？其余阴帅又会怎么想？除非你杀了他，可你舍得么？”她握上他执茶的手，手指紧了一紧：“子期，酆都不是神祇久居的地方，可你要离开这里，就必须要先统辖这里——地府不能乱，我们是天界掌管苍生的眼，眼瞎了，天界的刀，就不知道要挥向哪里了。”
　　和王眸光微闪，道了声：“嗯。”
　　廷尹点了点头，松开手，朝着门外唤了声：“褚鸣——”
　　近卫推门而入，对着和王行礼，又对廷尹行礼，方道：“卑职在。”
　　廷尹还未启齿，和王手下不知何时幻出一道光，龙滢专注旁观，待反应过来伸腕去挡，已被光束击中肩胛。
　　和王沉声：“有人——”
　　龙滢吃痛后趔，但这次格挡迅疾，接住了廷尹和褚鸣双双攻来的灵术，又忌惮和王认出自己，没有恋战，得出空隙便飞身而出。
　　和王化出光刃击裂她的仙障，轻喝一声：“追！”
　　褚鸣展出巨翼，长啸着盘虬上空，翼翅下顿生无数玄乌，朝着龙滢影逸的方向泱泱而去。
　　廷尹伫立门庭，遥视暗空，缓缓道：“酆都能入王府且难被你我察觉，应该没有几人。”顿了一下，复转向和王：“不是仁王派来的。”
　　凉风扫入平屋，掀起和王的衣角，卷着薄浪，和王负手而念：“君榆——天？界？”
　　廷尹诧然：“天界？”
　　“是仙障，”和王徐徐看向廷尹，眼中不知为何，忽起沉渊，：“要醒了。”
　　廷尹疑道：“谁要醒？”猛一震：“那个凡人？”
　　“如今已经不是凡人了——”
　　廷尹转惊为蔑。薄衫盖不住她的锁骨，两道深壑勾勒出玉一样的脖颈，在夜色里显得尤其滑腻。沿着玉颈而上的两片檀唇启合：“不管是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
　　和王淡然道：“你杀不了她了。”
　　廷尹凉凉瞥向和王，他接道：“从今日起，在这昏暗里跌撞摸索的日子结束了，我们有了逐光可乘的风——”他的目光与廷尹相合：“你杀不了她，她是天族帝姬，龙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