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54、第四十章 夜宵

　　龙滢记路的本事不弱，没有绕行，顺风顺水的赶在戌时三刻回去了。
　　偏宅的门扉大开，门外荡着些游魂，但都敢观不敢入，见着龙滢归来，有脑袋的探长了脑袋，没脑袋的便将残躯断肢吊在龙滢身后，以期触听。
　　这些孤魂鬼魅晓得里面住的是什么人物，见着龙滢也是非尊即贵，因而不敢造次，可又架不住飘渺无依，穷极无聊，便日夜在这宅子周边耗着，既是瞧不见什么真章，可挨着这酆都第一厉鬼，也能保它们数日安宁。
　　龙滢前脚踏入，后脚宅门咣当一声就关上了。
　　少女步履轻盈，直奔前厅，对着上首单手支颐正在阅书的聂孤渊唤了声：“道君。”
　　聂孤渊阖页瞧她：“回来了。”
　　龙滢上前几步，看了看聂孤渊手中的书册，名目生疏，应是古籍，挑了挑眉，才转而道：“嗯，道君用过膳了吗？”不待他答，将食盒提起放在他身侧的桌案上，一层层打开来道：“我给你带了饺子。”
　　憧憧的烛光映的少女灵黠生动，她脸颊上的几缕淡绯，在夜色中好像也有了温度，衬出几分平日没有的矜柔。莹白手指捏住食箸，夹了一只饺子递到聂孤渊唇边，另一只手空托着饺子下面：“还温着，你尝尝。”
　　聂孤渊怔了怔，道：“我自己来。”
　　龙滢亦怔，片刻，笑出来道：“好。”
　　她将食箸收回来，把饺子重新放进食盒内的瓷盘上，又将瓷盘取出来，并了醋汤，一起端放在聂孤渊面前：“道君请用。”
　　聂孤渊夹了一只放入口中，嚼完方道：“你今日心情很好。”
　　龙滢负手瞧着他从夹到吃，面上全无任何波动，不知为何，稍感失落，敛了笑，回道：“有吗？”
　　却见他缓缓夹起第二个，蘸了醋汤，细嚼咽下，才道：“还饮了酒——”
　　道君不疾不徐，音色低沉，仿若远钟入耳，敲的她心中一颤，但见道君面上并无愠色，又见他再抬起了食箸，龙滢定了定心，应了一声。
　　“小酌无碍，但还是少喝——”抬眼对上她眸子：“不然药汤再要加几日。”
　　龙滢应道：“是，”侧身再将其余两只盘盏端出，递到桌前：“这两个也好吃，”瞧着聂孤渊执筷的手一顿，又道：“吃不下也无妨，天色晚了——”
　　话音未落，盘盏里的饺子已经少了一个，龙滢面色转霁：“我就知道你喜欢吃的——我再去煮些清茶给你——”
　　话毕旋身跑了出去，轻快如燕，明媚如霞，裙裾袖衣掀起的文风摩擦着宅内萦绕的花草淡香，鬼宅也有了生气。
　　聂孤渊在她身后落下食箸，揉了揉眉心。
　　他孤身惯了，聂孤渊这个名字便是说明。他在这个世上没有惦念，也不希望谁来惦念，然而现在，他的深渊，撞进来一道光，这光令黑暗中的他，动摇了。
　　他匿在鬼都，忘了嫦倾，用数万年的光阴将自己重塑，他是神，也是鬼，酆都第一厉鬼更不是徒有虚名，若非青玄归位，浮黎召唤，道君这个称谓，他几乎也忘了。
　　可是沧海桑田，偏安一隅，有些事总避不过去的。
　　嫦倾回来了，天地少不得又再起动荡，道一生三，古今轮回，他生，便是选择，便是战。
　　龙滢再次入内的声音传来，聂孤渊从思绪中涤出，少女托着茶盘，盘中一壶一盏，些许零果，她一面走，一面浅笑，长裙摆动，像只无忧的稚鸟。
　　灯花噼啪，烛火两爆，聂孤渊在这哔剥声里接过茶盏，饮了两口。
　　龙滢的声音落在他耳侧：“魔祖宣战，道君届时，会帮哪边呢？”
　　“什么？”
　　他拧眉看她，龙滢当然不能窥探到他的心思，但她问的实在突兀又恰好，便接道：“你以为呢？”
　　龙滢循了左下桌案旁的圈椅坐下，抱臂一思，诚恳道：“那要看道君是神还是鬼了。”
　　聂孤渊反问她：“今日之事，可还顺利？”
　　“顺利，超乎寻常的顺利——”话说一半，却自顾停了下来，眉间轻蹙，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聂孤渊道：“怎么了？”
　　龙滢目光微缩，继而伸展，嘴角噙着丝笑：“没什么。”慕衡早没有受辱，晚没有受辱，偏在自己横插一脚的时候受了这奇耻大辱，拿捏一个小鬼对和王没有难度——他在试探她。
　　那笑沿着她的唇角荡进眼眸里，晕开来，弥漫了少女的眼睛。
　　聂孤渊睨着龙滢，声音像放凉了的茶：“事既已了，早先歇着吧。”
　　龙滢才捋清事态，兴致未艾，没有接他的话，反道：“我想再出去一趟，大人允么？”
　　少女自入了酆都，‘道君’、‘大人’的称谓看似随心，但聂孤渊和她自己都有数，道君意味着俯首，大人则蕴含着商议。
　　聂孤渊垂眸滑盏：“果然不是做婢子的料——”将茶咽下去，“阳奉阴违，你胆子大得很。”
　　龙滢笑道：“就是走个过场，大人比我通透。婢子这事我的确做不来，但与大人结个主仆情谊，也不吃亏。”
　　聂孤渊偏头瞧着她，龙滢此番的心情好得很，正对上他的眼睛，目光狡黠又诚挚，他道：“怎么忽然想通了？”
　　“算不得忽然，我既搞清楚了与大人没有仇怨，那么恩归恩，仇归仇，自然是要去找正主报，整日与你耍些小性子，没意思。”
　　聂孤渊扬声：“哦？”
　　龙滢道：“大人并非无缘无故带我来酆都，大约这其中走势，也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反行其道是个不错的方法，你晓得越禁锢着我，我就越想抻出去。”
　　聂孤渊道：“我并未刻意，是你自己机敏，”起身整着袖口，措置裕如：“浮黎将你教的很好，但帝姬的身份是丰羽也是桎梏，酆都幻杂，正好能磨你一磨——去吧。”
　　龙滢亦站起身，拱手相谢：“大人贤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