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53、第三十九章 投胎

　　龙滢俯视着脚下的慕衡，眉头微锁。
　　慕衡身上的破衣被恶鬼扒了个稀烂，缚面的粗布也不知被扯到哪里去了。他面色惨白，又肿又涨，眼皮下氤着些许绛红淤血，青紫色的双唇向外翻开，一张脸看上去就像是供桌上涂色秾丽的发面馒头，诡异又好笑。撕碎的衣裳覆不住他全身各处的新旧淤青和伤口，腹部微微隆起，是淹死时进水的缘故。
　　他徐徐睁开眼，突起的瞳仁里映入三个谪仙般的人物。
　　但他心如死灰，也不觉惊讶，只是眸中冷光骤开，仿佛在怪他们坏了自己魂飞魄散的好事。
　　“是个硬骨头，可惜用错了地方。”
　　龙滢讽了他一句，方看向顾容：“你救了他，他却满眼都是恨，你还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她说的是实话。未见着慕衡之前，她的确想拉顾容一把，但见着慕衡，她又觉着，这人活着不如死了，便再接了一句：“你那些昔年旧爱，拎出来哪个不比眼下的这个强？你图什么？”
　　顾容薄汗涔涔，鬓边有几缕发丝被水浸透。适才是她施术驱散了那些恶鬼，因为瞧见慕衡受伤，心痛间揪出一身冷汗，龙滢的问题在她心上又豁出个口子，图什么？她也不知道。
　　慕衡——应该是拾渌，他的确跟她从前喜欢的人都不一样。她对他没有心动，见着他也不那么欢喜，反而与他见得那几次，都不甚愉快，此番与慕衡的纠葛，全是她不愿欠着拾渌的那一报，她像是骑虎难下，又像是自甘堕落。
　　顾容没有回答龙滢，她面容冷静，神色从容，一身红衣站在那里仿若天边沉下来的绯雾，瞧着与之前像是两个人。她抬首挥袖，一道光闪过，慕衡身上便罩了件藏青新袍，容貌回到了生前。
　　她上前两步，一滴细小的泪从左眼倏忽掉落，朝慕衡伸出了手：“熹之，我是阿离。”
　　熹之是慕衡的表字，自他死后，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便是那年他送真正的裴离上路，她也没这样唤过他。
　　真的裴离对他的自戕多少怀了些怨怼，但顾容没有，可惜慕衡分不清。
　　他心口紧缩，喉咙里像是有什么卡住哽的厉害，只是惊诧了一瞬，便从地上爬起来就准备往外跑，他不晓得自己恢复了相貌，只想着万不要最可怖的一面被裴离记在了心里。
　　他没跑的掉，被曾必瞻拽住胳膊抡回了原地。
　　他惊慌失措的看着曾必瞻。
　　和王将他甩给顾容：“给你。”
　　“我不认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走——”他几乎带了哭声，走就那么难吗？放过他就那么难吗？
　　“不认识我吗？”顾容道：“你不妨再仔细看看。”
　　慕衡抬起手，遮住双眼，极度的羞愤让他并未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他一边摇头一边有些语无伦次：“我求求各位神仙鬼怪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遮掩的手被顾容扯下来，她凑近他道：“你看——”
　　蓦然撞进瞳孔的是裴离的一张脸，他晃了晃神，身子僵了一刻，又看见方才那张陌生的面孔。
　　他颤抖着道：“阿离已经走了，阿离已经走了，你杀了我罢，杀了我——”
　　顾容叹了口气，抹掉眼泪，放开慕衡。
　　他顺势蹲到地上，泣泪横流。

　　龙滢看了顾容，再看了看曾必瞻，三人均面无表情流了两滴凉汗。
　　龙滢斜觑着慕衡，却对顾容道：“他又开始求死了，你便现下就幻成裴离，也没甚用了。”
　　顾容吸气道：“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容摇了摇头。
　　酒热已经渐渐褪去，龙滢幻无了宫扇，将手交叉合十，磨了磨拇指指腹，道：“我倒有个办法。”
　　顾容怔道：“什么？”
　　龙滢松开手，认真的看着她：“但要看你狠不狠的下心了。”
　　顾容一颤，咬牙道：“如何？”
　　龙滢再看向曾必瞻：“还要王爷搭把手。”
　　曾必瞻道：“但凭殿下吩咐。”
　　龙滢颔首：“这酆都最繁华，来往人最多的，是什么地方？”
　　曾必瞻答道：“长生大街上的赌坊，凌云楼。”
　　龙滢睥着慕衡：“那便将他倒悬在凌云楼门前的廊檐下，衣不蔽体，使往来者皆唾之——”顿了一下：“不出一日，他定连滚带爬的去投胎。”
　　话音未落，那尚还伏在膝上抽泣的慕衡霎时没了声音，不可置信的扬起了头，看向龙滢。
　　龙滢坦荡荡的迎着他的目光，听着顾容喊完‘你这也忒狠了，’这才面色漠然的：“他生前为了逃避，可以求死，现在面临着比那时更残忍的羞辱，想要再逃，投胎就是他唯一的路。”
　　对着慕衡笑出来：“本宫是为了你好，莫要这样瞪我。”

　　龙滢灵光乍现的法子击溃慕衡最后的防线，他没有来得及被悬挂，在去往凌云楼的半路上就缴了械，自愿去投胎。
　　她也晓得此番歪打正着，全赖正巧撞上慕衡又一心求死，因而对顾容那番浮夸的感激涕零，没甚表态，只淡淡再提醒了她一句：“待拾渌归位，你便去你父神那里请罪——紫府的帝君不能有事，还要赶请神帝想办法解救。”
　　顾容亦晓得轻重，闻言面上也难得审慎：“这是自然，”她落了心下最难缠的一颗巨石，没有什么特别怕的了，哪怕要再受惩治。
　　龙滢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顾容拧着脑袋上下看了看，似乎也不大懂，和王在旁答了声：“戌时初刻。”
　　“该回去了——”龙滢自顾道，她看了眼和王，又从他手中接过了打包饺子的食盒，再转向顾容：“投胎的事有和王看着，我就不去了，”默了一下：“你自求多福。”
　　顾容抿嘴道：“嗯——”又道：“多谢。”
　　龙滢咳了一声，没接话，拎好食盒同诸位挥了挥袖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