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52、第三十八章 故人

　　出了正阳楼，顾容行在龙滢的右侧，和王在后，顾容没从方才的冲击中缓过来，暂且放下自己的事，贴在龙滢肩侧八卦道：“我竟不知你对人何时这般贴心了——那聂大人身为厉鬼，也吃饺子？”
　　这个龙滢倒没细想，但一转念，又道：“他不挑食。”
　　顾容将信将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张了张嘴，犹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听闻你先前被罚服务令，是在道君的手下做婢子，怎么这会儿又在酆都跟着一个厉鬼？”
　　龙滢也没在意这茬，被顾容问的愣住了。
　　她停了下来，思想着怎么圆这一问，踟躇间，却听曾必瞻在旁侧出声：“大人，便是道君罢——”
　　龙滢未答，顾容一声‘啊’直冲天穹。
　　龙滢揉着被顾容震的嗡鸣的耳朵，咳了一声：“我可没说。”
　　曾必瞻宁和道：“聂大人此番入城并不遮掩，想来摊开了——但又未声张，小仙不会多嘴。”
　　龙滢点了点头。

　　慕衡近来寄在一条穷巷的茅屋里，他在酆都三十余载，仍没个正经的住处，头先为了躲避投胎被鬼差追着四处跑，后来错过了时辰，鬼差也不拿他了，他便真真正正的做了一只淹死鬼。
　　水鬼模样不佳，向来受鬼众唾弃，城内城外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然则酆都形歪貌丑者何止一二，他被湮没其中，也没那么扎眼，只是少不得要被羞辱取乐。虽然原先面皮薄，但经凡间那一劫，觉得小鬼魑魅们的作贱，也不过尔尔。
　　其实他要拾起老本行，名动酆都不是难事，什么庭楼大院皆少不了，可他不善交际，也甘愿卑贱，寂寂无闻比名扬天下活的松弛自在，这是他死后悟出的道理。
　　时已过午，今日没谁来寻慕衡的开心，最近好一段时间他都过的很闲适，茅屋摇摇欲坠，四处露着风，他身上还是当年投湖时穿的那件湛蓝袍子，只是早被磨没了颜色，又破又烂，有血有泥，还有怎么都洗不掉的许多污秽。
　　屋外忽然想起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慕衡摸出一回茅屋便装在胸前的粗布帕子，缚脸绑在头后面，方才从地上拾起，站着向外看了看。
　　还未瞧见什么，便听见一个汉子在外面喊道：“雨墨笙，我知道是你，给老子唱一曲。”
　　酆都里几乎没人晓得他生前是谁，这汉子喊的他一震，先前还吊着点的睡意顷刻散尽了。
　　他不出声，但步子朝里移了移，又听声音近了些：“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我给你带了位故人。”
　　慕衡心底一沉，干脆往外冲，却与那来人撞了个满怀。
　　他一惊，来不及跑，下一刻已被拎了领口，提到那汉子面前，汉子年约三十，身形高大，一把络腮胡，脸被泥沙腐蚀过似的，凹凸不平。他眼球上翻，眼白骇人，应是被人抹了脖子，喉咙口一道寸长的裂口，还淌着血。
　　汉子浪笑道：“慕老板想去哪里呢，曲还没唱——”
　　慕衡挣扎几下，但那汉子的手就像铁钳，将他箍的又疼又紧，他这才看清，汉子的背后还有十来个鬼众，将他玩味的打量着。
　　他心下一阵恶心，没有回话，见那汉子又回过头向鬼众说道：“这位倌金贵，老子当年花了一百金都见不上一面，不像你们现在，想见就能见。”
　　慕衡袖子下的手抖了几下，颤着声音说：“我不是倌。”
　　“是不是倌你说了不算，”将他的衣服扯了两下，：“好生唱几段，将我哄高兴了，给你包个城里的绣庄，新衣裳让你天天换。”
　　慕衡厌弃的将他看了一眼，但又掰不开他制衡自己的手，只得低语：“你认错人了——”
　　那汉子闻言，醍醐灌顶似的，一把扯下了他缚着脸的帕子，楞了一下：“这——怎么他娘的被水泡成这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慕衡理了理领口，将帕子拾起来戴好，向后退去。
　　那汉子将他上下仔细打量，忽然朝着屋外喊了一声：“乌月儿——”
　　慕衡身子一滞，抬眼正看见外面鬼众里移出个荆钗布衣的女子。那女子双目浑浊，发丝杂乱，面上还有许多淤青，傻呵呵的应了声：“在呢——”
　　“你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雨墨笙。”
　　“来了——”乌月儿一跑一跳，疯疯癫癫的晃到屋里头，围着慕衡转了一大圈，边转边歪着头，口中喃喃，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跳到汉子面前，将十根手指依次含到嘴里舔了个遍，方嬉笑道：“你给我吃的，我就说。”
　　那汉子从袖里摸出块小腿骨，递给她，乌月儿双手抓过，一把塞进嘴里啃食，嚼了半天，皱眉道：“没肉，”将手再向汉子摊开：“别的——”
　　汉子握住她的手，笑道：“不急，你先告诉我他是谁，我再带你去好好吃一顿。”
　　乌月儿将信将疑，但又没别的办法，只得点了点头：“是他。”
　　莫衡心中滋味难辨，别过头去，只是不等他寻个间隙逃开，那汉子又拎鸡仔一般将他拎至面前，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竟有些心疼的：“别怕，我心里记着你从前的样子，只要你还能唱就行。”
　　慕衡侧着颈子，打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我不是雨墨笙，你放开我——”
　　汉子被打了手，不恼反笑：“不愿意是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嗓。”话毕朝屋外喊了一声：“给老子扒了他的衣服。”
　　鬼众闻言涌入，在慕衡惊恐与始料不及中将他掀倒在地，十几双尖利鬼爪顷刻覆上去，布料的撕扯声混着慕衡的呼声让这些鬼众格外兴奋，他们个个耷着涎水，目光迫切且贪婪，很久没有进食了。
　　乌月儿在一旁击掌雀跃，汉子讥笑道：“自讨苦吃。”
　　慕衡喊了半天，忽然不出声了。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
　　既然做鬼也不能解脱，那被鬼啖食，魂分魄散的消弭于世间，总归可以了罢！
　　他闭上眼，身上忽觉不疼了，神思飞上了天，他看见了一片白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那尖锐的鬼啸也没了，他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