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5、第一章(3)

　　浮黎将龙滢调入长枢宫做事，是替陆压道君做打算。
　　自他第一次瞧见龙滢，便瞧着她同某人有些像，虽同相貌没什么干系，神韵却很有些意趣。因他也留了个心，近年来在众仙朝拜时，没少看着这丫头虽不至三万岁的年纪，却越长越有风范，若非晓得不可能，多半一面之下，要将她当成那人。
　　太古洪荒，他放的在心上的一位故交，就只陆压，而他心知，即便过去这数百万年，陆压也定然没有，将该忘的，都遗落某处忘记了。
　　否则也不会消失百万年，音信全无。
　　他以为，陆压洒脱，只是传闻中的洒脱，抑或对世洒脱，在情之一字上，甚是不洒脱。
　　如今寻个相似的，大概能教他从那样自欺的情境中，走出来。
　　他没亲尝过动情，觉着自己琢磨的这个办法，十分高妙。
　　高妙的他对龙滢亲切道：“你最近做事做的有些不大称心罢？”
　　龙滢点点头。
　　他再道：“是否觉着一年的服务令有些久了？”
　　龙滢久逢知己一般将他崇拜的望了望，头点的更重。
　　他将侧旁白玉榻上的尊神瞟了一眼，面上挂着清浅的笑：“我这里缺个婢女，你若肯来，我同天帝说说，一两个月，至多百天，可将你的刑罚免了。”
　　天尊的表情认真，不像同她玩笑。龙滢想了想，若传闻天尊避世多年，玄都玉京里的仙婢也未曾不够用之类，今日见他抚琴，不也没有按着传闻的套路来。但他说少个婢女，且有待商榷，此间的仙婢都是一等一的女仙，各个皆以一顶百，有什么事能分身乏术，偏少出一个婢女来？
　　又一思想，自己虽顶着做服务令的名，做的那些事却着实不怎么拿的出手。譬如，给长朔灵君的桃园培土，培了七日，培死园子里的一半桃树不说，还害的灵君须花数十日的功夫将她毁掉的那片灵土重新翻一遍；给天将洗衣，洗不干净累的大家再洗一遍还算小事，屡屡都是将天将们的衣服洗着洗着，就洗扯了——纵然她从小养尊处优，没干过粗活是一回事，但即便头回做这些，她也做的这般没天分，实属奇才。
　　玄都玉京不同别处，那些小仙小将面前，她既是做的不好，也没谁敢吱上一声，可要在这里闯了祸，许就不是做做服务令一般简单。诚然天尊给的条件很诱惑，但凡间有个词叫做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尽管她所理解的其实是天上不会掉馅饼，无事不登三宝殿云云，不过文采如她，能分解到这个层次已是相当不容易，因而觉着该好好斟酌一番。
　　斟酌半晌，郑重道：“龙滢身为帝姬，未能起到表率之用，反违逆天规，本应重罚。父王下旨判我做上一年的服务令，已是法外开恩——”做出一幅感恩戴德的模样：“天尊的美意龙滢心领，但龙滢甘愿受罚，以示悔悟。”
　　她为人虽不怎么谦卑躬慎，说几句谦卑躬慎的话，还是很遛口。
　　半躺在榻上的那位尊神撩起眼皮子朝她瞥了一瞥，浮黎被她这几句谦卑躬慎的话，噎的面上一顿。
　　榻上的尊神眸中看不出神色，浮黎顿完之后，谈笑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在这里做够时辰。”
　　龙滢心口一疼。
　　就算元尊方才没有听懂那一番话也罢，好歹通晓天刑的他，也该明晰服务令的真谛。亘古至今，自打仙法册上印有这三个字来，就没见着哪个犯事的神仙，做一个工种做个圆满的。
　　也就是说，七七四十九难，不经历四十难，至少得辗转一二十个地方体尝，否则她也不会今日在这里做事，明日又再那里做事，疲于奔累。
　　方才她一时听到天尊要替她减刑，确然兴奋，不过冷静下来，其实晓得各种弊陋。一则落人口舌她可以不怎么计较，一则做个婢女有失身份但她在服刑期间也能理解，惟独在玄都玉京，她不大能惹的起事，而天尊的脾性又无法捉摸，万一有哪天他不乐意了，加个几年刑在她身上，简直是信手拈来。
　　何况从一开始她就觉着，缺个婢女这样的因由，实在牵强。
　　抬眼瞧见天尊一幅心照不宣的模样，仿佛知晓她要推拒也推拒不了，心头一滩冷水泼下来，下意识别过脸去，目光朝前而往，正对上陆压一张冰雕似的脸。
　　她心中一咯噔，眉头蹙了两蹙，半晌，抬手在齿间咬了一咬，方缓缓指向陆压：“你是——是聂——”
　　话头被浮黎打断：“哦，对了，忘了跟你介绍，往后你要伺候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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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则陆压道君并不承认自己是聂柧渊，浮黎天尊也表示不认识聂柧渊是哪个，龙滢仅凭一面，还是在当时那般昏暗的光线下，执意将二者认成一个，也过于执意。但她隐约觉着，自己并未认错。
　　诚如道君那般的仙法，做出一身鬼气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她想不通彻，何以一个神仙，要扮作厉鬼待在九幽，一待就是上百万年，难不成道君他除了行事不定，人设也很是随心而欲？
　　有关道君，她近来颇后悔，没有加入那所谓同迷讲会听一听司命对其是怎么个说法。她对他的知解，依然停留在太古尊神、性格飘逸、仙法至乘，长的不错这十六大字箴言上。之所以那日应了天尊的差事，除了的确无法违逆是事实，另一方面她觉着，若陆压就是聂柧渊，她将他伺候舒坦了，再让他带她去酆都游一回，就不再是私自下界，而且还能显得很正经八百。
　　她还在为早前没能好好参观参观酆都，耿耿于怀。
　　不过是，陆压对于她这个浮黎自顾送进来的婢女，并无半分特别。
　　其实她倒也未想过陆压会对自己特别，尊神一类，即便她父王，也无须见礼，反是她父王还要向尊神们见礼。因想着玄都玉京里凭白多了这一位，婢女分配不过来，寻了自己凑数也是正常，然她伺候几日，才觉着要不要她在这里，实在无谓。陆压从吃穿到用度，皆没有欲求，便是端盆隔夜的冷汤放在他面前，他也能不动声色的喝了，而膳食做成她那般色香味俱无，他也是第一个看得过眼并咽的下去的。
　　是以她原本以为自己做婢女做的很特别，放在道君眼里，却一点没特别。
　　如此过了几日，龙滢开始策算，如何要做，才能做的让道君觉得很特别。总归她心中始终记挂着再一次酆都之行，而她以为，只有让道君觉得自己特别了，才有可能使他回酆都的时候，顺带捎上自己。
　　适值下月便是帝后百年一次的寿诞，天界有不少神仙都收了请柬，她虽是戴罪之身，扶阑殿玉郦也代她收了一份。要同母后准备上个寿礼，乃让她近日往返长枢宫与扶阑殿往返的名正言顺。
　　后将玉郦带着往返长枢宫与扶阑殿也往返的名正言顺。
　　玉郦是她的仙宠，真身是蓬莱仙山里的一只白玉灵猫。原先龙滢她长兄霁商去拜访蓬莱仙人，瞧着玉郦的毛皮甚通透，便讨了过来，又因龙滢欢喜，就送给龙滢。左不过在她怀中喂养了千年，才早早有了人形，如今是个雪白雪白的灵秀少女。
　　天尊明令不得外传道君回返天庭的消息，她原本想找个熟识的来商讨一下细节，现时全如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