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4、第一章（2）

　　天帝长女紫见帝姬的紫宛殿，近日格外热闹。
　　自天帝在凌霄殿上颁了圣旨，紫见与青玄的婚事定在次年夏至，来往贺喜的仙友们便络绎不绝，紫宛殿前的紫金门槛，堪堪要给踏破。
　　原今年秋分，是个成亲的好日子，但紫见与青玄，不日还需下凡一次，婚期便推至明年。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放在紫宛殿五里开外的扶阑殿内，就显得尤为败兴。
　　扶阑殿里住的不是旁人，正是天帝的幺女，紫见的妹妹，龙滢小公主。
　　若是从前，她倒不忙盼着长姊出嫁，然今时不同，自己犯了天条，本还指着借紫见的婚事蒙混，将这事抹了，此番倒好，留了不少时日让天帝琢磨着如何论罪。
　　她长姊命好，虽是惹出个血蝠的祸端却也连带着让青玄上帝复生，而她同是下界，却时运不齐，落到九幽。既是落去九幽也罢，总有天上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可她偏偏屋漏连雨，填个肚子就睡了两百年，待转醒时，紫见与青玄的婚事已遍布六合。
　　回来就与紫见只见了一面，便被天帝禁足。
　　紫见在天帝面前替她求情，因她没捣出什么乱子，姐夫青玄也帮衬着说了说，天帝虽不至公主犯法，与庶仙同罪，判她去跪什么惩仙台跪上几百年，但罚她做些个体面的苦差，还是没甚悬念的。
　　这个没甚悬念的体面苦差，在三日后敲定，乃是做上一年的天族服务令。
　　所谓天族服务令，也就是把各种仙婢仙倌做的事都齐齐做一遍。扫扫天宫，松松灵土，侍候侍候天界上了年岁的仙长，与凡界义工的性质差不多。
　　活儿倒没什么，可怜龙滢帝姬是个要面子的主儿，接了圣令以后气的几日食不下饭。
　　可饭能够不吃，服务令还是要做的。体面体面，这世上哪里有苦差带着体面二字。
　　是谓先被倒霉催的派去长朔灵君的桃园里培了七日的土，又给驻守南天门的兵将洗了七日的兵服，再陪着几位仙长听了七日天书的龙滢，终于濒临爆发。
　　好在凡事皆有峰回路转，柳暗总会花明，本窝满一肚子的火打算行至凌霄殿罢工，半路却被玉虚宫里的掌事仙婢给截了胡。
　　掌事仙婢笑盈盈的对她福身一礼，客气道：“天尊请殿下去玉虚宫一叙，还请殿下移步。”
　　她始在一股脑的气闷中，闻言朝那仙婢鼓着腮帮子：“我不去。”
　　徐风掀过道旁的几株长柳，柳絮飘零，仙婢一张姣妍的面容却端着副比方才还从容持重的笑靥，轻言道：“奴婢只是奉令行事，殿下若不从，也需亲自回了天尊才是。”
　　元始天尊座下调教的仙婢不多，却个个资质甚重，既是龙滢贵为帝姬，原也不需同她这般低眉，因此仙婢礼让一分，龙滢也晓得给她个台阶。
　　于是舒眉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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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玄都玉京有些脚程，行至大罗天，卯日星君布的日头已将西侧的云街染成杏红，金玉筑造的天尊仙邸在这场若水的红霞中紫气环缭，一派祥瑞。
　　龙滢摩挲着自个儿栀黄袄裙上的卷草纹绣，虽是花样在指尖留有精细触感，可她心里却有些莫名毛糙。
　　天尊除了定时接受众神仙上玉清境朝拜，也只偶尔在极个别的论道会或讲经时露个脸，寻常并不大与谁有所往来。她不喜欢研读仙史与道法经论，天帝每每令她同紫见去听讲也是紫见一个人乖巧的领命，她自己跑路；而朝拜时她回回的都站的极远，以便拜完以后第一个开溜，行礼也多敷衍，从不与天尊照面。若思及与天尊有什么交集的，左不过是她幼时体弱，天帝特请了一回天尊为她指点些强身健体的仙术，虽则她现下刀枪剑戟都耍的很有些模样，真回想起为自己启蒙的这位，脑袋又不大灵光。
　　大概就记得天尊那张脸，长的还不赖。
　　但没听说这天界第一致事的老神仙，什么时候竟好与自个儿有话说？
　　想的入神，没留意掌事仙婢在她旁侧唤了两声殿下，待到第三回，方才听清楚，应了声道：“怎么了？”
　　掌事仙婢依然端着副万年不变的笑脸，恭敬道：“殿下方向错了——”抬手于她左侧指了指：“请走这边——”
　　她偏头朝前望去，诧道：“你不是说在玉虚宫么？那个好像——”蹙着眉头仔细看了看不远处祥云缭绕的霞宫牌匾，长枢宫三个舞的颇圆柔的字赫赫在目。
　　掌事仙婢回道：“元尊今日与道君在长枢宫叙旧——”
　　她睨视一眼掌事仙婢，有些愕然：“道君？哪个道君？”
　　掌事仙婢却未答她，只笑着：“殿下请——”
　　仙婢不与她明说，她自也懂得这个中情理。天尊座下的仙使们以谨言慎行著称，向来对事不对人，既是口风把的这般紧，想她就算是撬也撬不开。遂悻悻哼了哼，反正你不告诉我，我待会儿也能自己看得到，憋着没问。
　　长枢宫里的紫铜镂空菩提熏笼里飘出澄淡香气，绕到龙滢鼻尖，她觉得闻着略有些熟，然瞧着掌事仙婢还是副教仪严谨的模样，再次憋着没问。
　　行至宫门口，她在外候着，掌事仙婢进去通传。
　　闲着无趣，大概环视了视四遭，玄都玉京诚如从前一般的气派，紫云修阁，碧霞连城，既是这脚下踩的金砖，用的也不是普通黄金。不过不是头回进来，且她对这些并未有多少兴致，总归她也是含着金汤匙生出来的，天帝的凌霄殿，她几个哥哥与紫见同自己的住处，并非没有看头。
　　手负在身后一双脚上前后蹭着地面，蹭了几下，瞧见掌事仙婢出来了。
　　至她身旁对她躬身一礼：“殿下请进罢——”
　　她摆摆手，脑袋一扬，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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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枢宫内，正殿的式样与凡间皇庭的抬梁式殿宇有些相似，以中轴为线，两侧围合了一些较是低矮的偏房与廊芜。偏殿隐在后方的云雾里看不大真切，但依稀可辨同正殿一样用的是西天佛陀妙手化的星砂建造。因星子本色为白，周围萦绕的云霞色彩也淡，虽质地通透，整个瞧着，竟也似有若无的。
　　与玄都玉京整体花里胡哨的格调相较，这里何止不上调，简直是非常不上调。
　　不过也算独辟风格，与那仙家的飘渺一说十分贴切，而满庭栽植的雪素，也正值花期开得甚好，譬如梁苑雪般，更教人觉着素淡。
　　殿内浮黎与陆压，一个坐在案前抚琴，一个躺在榻上听曲儿。
　　龙滢蓦然瞧见这一幕，有点不大对付。
　　而她在殿外并未听到此种曼妙的琴音，显然是弹琴的那位下了禁制，便教除这殿内的几位，其余都听不到，是个顶藏私的主儿。
　　然藏私之流，其实不算特别，真正使得龙滢诧异，乃是天尊弹琴这件事，她闻所未闻。
　　遑论他弹得还很妙。
　　是以她在原地听愣了。
　　天尊唤了她一声，她没反应，天尊唤了她第二声，她眼皮子眨了眨，方有些动容。
　　原是该依礼数福身见礼，然她略有些激动一时没好把持，成了上前几步俯身朝着天尊：“你琴弹的这样好，为何当年也没教我一教？”
　　然后天尊不大对付了。
　　她继续往前挪了挪，身子压得更低，从背后腾出一只玉葱样的手干脆抚上琴身：“这琴也不错，用的是龙族皇亲的脊骨罢？”
　　天尊本想一笑，默了，不待她又起声：“咦——瞧着有些眼熟？”
　　天尊笑不出了。
　　确然龙滢会觉着眼熟，乃因这琴用的是她天龙一族祖宗的龙骨，倘若真追溯起来，大概要算到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未出世那一代，她某个祖宗同魔祖一战，给劈断龙脉斩了筋，龙骨是在天尊半途赶过来时侥幸保住的。后为感恩天尊，她祖宗断气前便将骨头托付给天尊，天尊思忖了上万年，都不晓得把一根骨头放在哪儿，会显得既不突兀又合适，思来想去，忽然有一天，顿悟，拿龙骨制琴，是极好的。
　　尽管他不晓得，当年那位思慕他的龙滢祖宗，其实也是这么盘算的。
　　他不晓得，又觉着龙滢看出端倪是个纷争，他一向不喜欢处理什么纷争，便没甚犹豫，施了个术，将琴给隐了。
　　龙滢预料不着，干干的将天尊瞧了又瞧。
　　天尊霭声道：“丫头——”
　　龙滢道：“啊？”
　　天尊将袖子拢了拢，继续霭声：“我们来谈谈服务令的事——”
　　龙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