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11、第三章 寻宠（3）

　　龙滢将至无妄海时，蓦然瞧见那一幕，讶的她一个趔趄险些从云头上翻下来。
　　玉郦还是那个玉郦，牙好胃口也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小模样丝毫未变。然她身旁举着个鱼叉将叉子上仍在活蹦乱跳的灵鱼递到她嘴前，且瞧着打算喂给她吃的蓝衣少年，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更不提玉郦在碧黄的沙滩上摩挲着一双爪子，呲牙咧嘴嗷嗷待哺，蓝澄澄的一双猫眼简直快要滴出水。
　　龙滢抽着嘴角默默揩去额上渗出的两滴汗，喉咙处做了两个深且缓长的吞咽。
　　然后以疾势收了云头，从半空垂直而去，一马当先的将伸长脖颈一只爪子已够到鱼尾的玉郦提背挪移，跳出一丈开外。
　　若说玉郦不谙世事便罢了，她一个做主子的好歹经历过些场面。无妄海是玄都玉京里的上圣之地，非元始天尊应许不得而来。玉郦原本不晓得此种而擅闯，累她尚在路上就思想了不少情由如何于她开脱。但此位少年犹是眼生，依着相貌气度也不过三五万岁的年纪，想来私闯此地他还未有这等能耐，不过既能在这里如此闲情逸致的喂食一只仙宠，多半也有些来头。
　　龙滢以为，少年十之八九，乃是看守这无妄海的仙使一名。
　　因而将玉郦揣在怀里，下颌微抬，面上做了个三分赔礼七分不以为意的表情，淡淡道：“小宠性子顽劣，若对仙使有所冒犯，还请仙使担待。”
　　她原本不将一个仙使放在眼里，但他的主子既是天尊，薄面便需给的，何况她如今还是个戴罪的身份，低调行事，总没有错。
　　玉郦大约闻着鱼肉鲜香，在她怀中几番挣扎，她又皮笑肉不笑的用胳臂将玉郦使劲朝里压了压。
　　少年颇玩味的将她这一水的动静皆收眼底。
　　方抬起鱼叉，放在鼻尖嗅了嗅，做出副十分享受的神情，瞥了一眼她，再偏头对着玉郦：“果真不吃？”未待玉郦吭气，一边将灵鱼从叉子上取下来，一边接道：“那我便扔了。”
　　言罢已是一手扬在半空，鱼儿欲被抛掷出去的形容。
　　玉郦正值饿极，方才又死里逃生过一回，此番填饱肚子，自是比什么都来的重要。少年虽是激将，但她思维一向简单，今次就更不用提，终不负众望的从龙滢的臂弯挣脱，身姿敏捷的将那灵鱼从少年的手中抢下来。
　　就地打了个滚，叼着灵鱼跑远了。
　　龙滢瞧的目瞪口呆，她晓得玉郦一向贪吃，何时贪的这般没下限，却还是第一次见。
　　遥想自己一族公主，却养了这么个没皮没脸的宠物，不免再接着狠狠神伤了一把。
　　思及对面还站了个不认识的仙使，已是须臾后的事。
　　因面上挂不住，又不想在一个仙使面前显得自己挂不住，只咳了咳，正色道：“反正你也不要了是吧，不如就让她过过嘴瘾。”
　　她觉着此条灵鱼是教玉郦过个嘴瘾的，只不知其实是她险些死过一回，现下实算的上她的救命食粮。
　　少年朝她湖色的婢女长衫上扫了几眼，却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愣，道：“你不晓得？”
　　少年亦有片刻的一怔，垂目看上她的眼睛：“何以——你会觉得我知道你叫什么？”
　　天界幅员辽阔，神仙众多，寻常仙友见了面互不知名姓乃分外普通的事。而玄都玉京素以地广人稀著称，府内仙人各司其职，既是侍奉同一位尊神，从未照面也不是没有。但她身为天族公主，少年仍说不认识，若他孤陋寡闻，也颇孤陋寡闻了些。
　　转念一想，未尝不失一件好事。
　　先前她还为玉郦擅闯无妄海平白多了个活生生的人证出来头疼，现下瞧着，竟是枯木逢春，柳暗花明。那少年长的白白净净，模样俊秀，想来也应该，很好说话。
　　倘若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诓的他不要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大约也行得通。
　　思忖到这一层，笑颜铺开，道：“仙使说笑了，因想着你我同在天尊府上做事，自当对这里的仙僚有所了解，不过随口问了一问。”
　　又道：“再则，我新近调来，姓甚名谁，实在不足挂齿。便是我告知仙使一个名字，于仙使来说，也并不知真假。既是真假不辨，那么说与不说，其实并无意义——”
　　少年若有所思的：“你说的好有道理——”
　　她得意的笑了笑：“自然，你想反驳，也得——”
　　少年打断她：“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只是觉得，一个婢女有你这般美貌，实在可叹。”
　　她不置可否，但也以为一个男仙初次见她便直言不讳，未免轻浮些。心中鄙笑，面上却做了个十分谦逊的表情，道：“仙使谬赞。”
　　再道：“不过我既与仙使有缘，有件事，还需劳烦仙使。”
　　少年一副愿闻其详。
　　她挑起一侧眼角道：“小宠擅闯无妄海一事——”
　　少年露出些微笑意，道：“我不记得你方才有什么灵宠跑来。”
　　她蓦然一抬眼，正对上少年一双澄澈眼眸，心中动了动，未想过他这般知趣。凡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凡人诚不欺她，确然在这无妄海旁，让她遇着位知己了。
　　她一向将仙阶等级分的清，知己一词她也以为需身份地位家世背景匹配的了，方可成立。今日瞧着，这世间的事，果然都有特列。
　　纵然在此之前她对少年并未多少好感，此番一语，却实打实越瞧着少年越觉欢喜。遂自眼角眉梢，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来，道：“仙使没有说笑？”
　　少年亦笑的清浅：“想来你也不是奉命而来，我也是未见过你的。”
　　她一讶，片刻会意的：“我当然不会到这里来——”想了想，躬身做了大礼道谢：“仙使今日的恩德，我会记在心里，待有来日，定当重赏。”
　　少年敛笑：“重赏？”
　　她掩口道：“便是重谢的意思。”
　　少年也未计较，只道：“重谢什么的，就不必了——”
　　她只当不闻，自顾拍了拍少年的肩侧，果断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出来已有些时辰，该回去了——”转身欲走，又回过来：“啊对，你叫什么来着？”
　　她一张天真烂漫的脸皆是期待，正如琼林花海倾齐绽放，倒教那蓝衣少年呆看了几眼。
　　少顷，才现出副调侃的模样，道：“原本是我问你来着，怎么现下反成了你问我？”
　　龙滢道：“英雄所问略同，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少年被她逗笑，只道：“仙友既有心，往后会有再见的时候。”
　　她亦不多说，朝他笑了笑，转身招了片云，去了。
　　无妄海中侧身休憩的尊神，脊背修直，徐风荡起的几缕发丝，在荼白衣衫近周撩出墨色轻烟，像一帖行书中最雅逸的几处笔画。因是肩侧用力，两肩更可见嶙嶙而起的胛骨透过单薄长衫，却像是屹着冷意，与那面上颇自若的神情，有些不搭调。
　　眸中现出的湖色身影渐渐远去，尊神的双眼也再缓缓阖上。